罗布体内汹涌的灵潮随手背上传来的节律,渐渐平静下来。
余芃芃耐心等到他呼吸均匀,安眠过后,才从他的紧攥的手心里抽出自己的左手。
阿娘在屋外唤她,余芃芃走得急,自然忽视了罗布手臂上渐渐冒出的白色绒毛。
“你的恩人状态如何了?”孙巧云打趣女儿。
余芃芃眉目扬起,好不自得:“救人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嘛,他救了我,我也救了他,算下来他也该叫我一声救命恩人。”
“哪这么简单。”孙巧云嗔怪她,“还是得找医修看看。”
“知道的。那两个黑衣人怕是为了郡王府而来,我明日要将他们移送给王府,到时候托人给罗布看看。”
提到郡王府,孙巧云立刻警醒:“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罗布说那两人有元婴境,别处的元婴高手怎么会找上我来,可能是想通过我混进王府或者别的什么,不管怎样都是我应当面见郡王,再作他论。”
元婴境。孙巧云听得心跳错漏一拍。
“我给恩人煮的归元羹,你好生照看着。”库房里收了一株五百年的野山参,现在加进汤药里还赶得上。
孙巧云匆匆离去,不肯让女儿发现她的惊惶。芃娘今日受了伤,她是知道的,刚到家时连水都有些喝不下。
女儿装着寻常的样子,她也不敢表现得担忧。直到得知今天她遇到的竟是两位元婴境的外乡人,她仿佛又回到十四年前。
芃娘那时才只三岁的年纪啊!她对着王府亲卫声泪俱下,那些人别说不带走芃娘了,就连让她同赴前线也不肯。她那时才被迫意识到,原来芃娘先是御灵真君,最后才是她的女儿。
芃娘闹着要出门游历,她原是不肯的,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没出过水川,日子不也这么过了。可看着她因为担了御灵真君的虚名,连离开水川的自由也没有,她又止不住地心疼。
罗布是么。孙巧云有预感,他能在两位元婴高手手下救了芃娘,必也能护着芃娘离开水川。窝在家中都能遇见元婴,和游历中要遇见的危险又有什么区别。
她只有芃娘这一个孩子,芃娘的愿望就是她的愿望。
*
余芃芃怕阿娘被刚出炉的汤药烫着,陪着阿娘一同送药。
她走在阿娘身后,却见阿娘匆匆反过身来,飞快将门窗关紧。然而屋内没有彻底暗下来——本该躺着罗布的地方不见人影,只有一只幼兽安静地蜷在床上,周身散发着微弱的辉光。
孙巧云后怕地捂住心口。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余芃芃当然知道怎么解释眼前的情况,她可是御灵真君,关于灵兽的一切问题都难不倒她。
灵兽如果在遭遇巨大的精神动荡后,处于一个安定、平和、全身信赖的环境中,有概率暂时回退至幼年期。这种情况被称之为疗愈性退行。
精神动荡?那么大规模的灵力外泄引发什么都算合理 。
安定的环境?余芃芃扫视一周,勉强也能算得上吧。
只是……罗布他是灵兽?
余芃芃此前从未见过能彻底化形的灵兽。道法高深的灵兽是有能化作其他形态的,只是灵兽的术法与人修不同,化形术无可避免地会明显保留一部分它们原本的特征,比如兽耳、兽尾、绒发。
罗布的形象太过完美,哪怕此前有再多巧合,余芃芃也从未往这个方向联想。
他的境界一定很高,怪不得能用那么无所谓的语气形容两位元婴。
余芃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抚上幼兽的毛发。
幼年期罗布能被她的双手轻松托住,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雪白绒球。面部蓬松的鬃毛尚未炸开,却已隐隐流露出狮虎之相的威严。耳廓半垂,应是獒犬类的出身。
余芃芃按捺不住,揉捏他的粉爪,肉垫十分厚实,弹跳力一定很好。小狗终于悠悠醒转,琥珀色的眼瞳格外饱满,他抽动鼻尖,发出慵懒的哼唧声。
好、好可爱啊!
余芃芃对着雪白团子发愣,脑内被可爱得一片空白,直到小狗的爪子轻轻按上她的手背,她“呜”地一声就将脸埋进绒毛间。
孙巧云不忍直视,别过眼去,惟愿罗布之后不要计较芃娘的冒犯。
不过应当是很喜欢的。毕竟芃娘受灵兽欢迎的体质摆在那里。
罗布在她的玩弄下彻底清醒。抬眼就看见自己短短的双手,哦不,前爪。他猛地挣脱余芃芃,跃下木床的另一侧。
弹跳力果然很好。余芃芃满眼欣慰地望着充满活力的狗狗。
但听脊骨节节爆响之声,罗布的面貌在虚影斑驳间复又显现出来,怒视余芃芃。
一样的青灰道衣,一样的清俊面容。余芃芃却为幼犬的消失感到可惜。
不能再多乖巧一会儿么!
防着余芃芃口出狂言,孙巧云先开口打破沉默:“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方才我和芃娘才为了恩人的伤势担忧,没成想解决之法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罗布失笑,全以为对方在胡言乱语。三折肱为良医,单论对身体伤重的认识,天下无几人能胜过自己。当下他对自己的身体全无办法,这人竟说得如此轻易?
“是了。”孙巧云目光灼灼,“恩人既是灵兽之身,与芃娘结契就一定是万全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