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山又下了雪。

文见喜远远看见，写着“清秋门”几个大字的山门只剩下一半，仿佛被天堑削走了一半。

她心中有一撮血管塌陷了似的，莫名开始心慌。

她勒紧缰绳，翻身下车，眺望那扇残门。

陈摘花和春素言听见动静，也从马车上下来，一前一后走到文见喜身侧。

春素言没眼力见道：“文见喜，这就是你家呀，也忒破了吧。”

陈摘花见状，狠狠拍了一掌他的脑袋，骂道：“会不会说话？这一看就是残缺美。你说是不是？见——”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天雷截断。

虚无山上空乌雷滚滚，与雪花一同降落的还有闪电。

山门后，白茫茫一片，所以他们一时之间没能辨别出来。

文见喜摇了摇头，苦笑道：“显然不是。”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马车开始剧烈摇晃，三人几乎同时转向身后，各自戒备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上滚下来一个大布袋，在地上蠕动翻滚。

文见喜上前，解开布袋。

章来缚的脸露出来，双眼如月如刀，带着冷冷的怨意。

文见喜道：“抱歉，师兄，到家了。”

章来缚别过脸，问：“你打算五花大绑把我送到掌门面前吗？”

“我这也是怕你趁我们一个不留神跑了，体谅体谅吧。”

“哼。”章来缚望着远处的闪电，道：“那快点吧。”

文见喜看向山门清秋峰的方向，那儿电闪雷鸣，大风最是猖狂。

“我师父将要飞升了？”

章来缚点头。

飞升途中，旁人不能擅自打扰。

她见不到师父了。

文见喜忍者眼中的酸涩，解开章来缚的绳索，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问：“你怎么知道？”

“你觉得为什么我拿走了门中最重要的宝物却只派了你一个人缉拿我？”

“苦莲不是你盗走的？是师父任你拿走的？还是他给你委派的任务？”

难怪……

难怪师父那样早便做了决断。

难怪在她离开以后，师门中竟然同往常一样。

原来，这是师父的局。

可是——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还命她去寻章来缚。

文见喜眼神晦暗：那是她两辈子最信任的人，是她当作亲人依靠的人。

“师妹，好聪明。”

“为什么？因为你的劫数？”

那时师父说过了，章来缚此十年间会有一劫。

“嗯，对也不对。”章来缚意味深长道：“是为我的，更是为你的。”

她也有劫数？

她的劫数是什么？

背负骂名，亲手屠尽同门中人吗？

文见喜如是问：“我的劫数是什么？”

章来缚道：“你可听过离邪三恨？”

恨友人者，受封口灌喉之罪。

恨亲人者，受火焚剖皮之罪。

恨世人者，永囚无尽碑海，受日日剜骨之罪。

文见喜点头，道：“此三恨，也叫做三罪。你不会要告诉我，我犯了这三种罪吧。”

不过细细想来，也许她犯了。

那是上一世满腔恨意赴死时——

她恨师姐，不顾多年情谊，为了诸若云杀她。

她恨母亲，弃她而死，使她终身抱憾。

她亦恨着天下世人，他们辱她、骂她，为着她的死而欢呼喝彩。

而现在呢？

她还恨着什么人？

文见喜不知道，她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避开了上辈子的悲剧。

章来缚忽然凑近，嗅文见喜的脸庞，问她：“我也想知道，掌门说你三罪并犯，你……真的恨吗？”

“你极少数的朋友，见夏师妹？”

他凑到文见喜耳后，看向剩下两人，道：“还是你身后这两个蠢物？”

春素言忽地瞪大了眼睛，受辱般，指着他道：“喂，你骂谁呢？”

陈摘花见他的手放下，冷冷看向章来缚，道：“依我看，那三恨全在你身上！你可知道，见喜为了寻你吃了多少苦？结果到了这，你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她师父布的局，你们都骗她，将她当作猴子戏耍？”

摘花所言，正是见喜心中所想。

她一把推开章来缚，问：“所以呢？”

“苦莲开花后，有逆转时光之效，只要我们找到你恨意的源头，便可以解除你的恨意，你便没有了罪，不必受到离邪守伞人的审判。”

经过金鸦江一番折腾，苦莲完完全全绽开了。

“原是这样。”文见喜抬眸看他，又道：“我知道了。那你呢？既然知道我的劫数，那便也知道你的吧。你也有恨？你的恨可以靠重塑记忆化解吗？那为什么我的不能以同样的方法来化解？”

“我的？”

我的恨是追逐一生，所爱之人都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章来缚看向文见喜面无波澜的脸，自嘲道：“我的化解不了，唯有重塑记忆了。”

他见过了，在玉莲编写的记忆里。

她游历人间，掠走他，做了夫妻。

往后都是与她相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