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高远的眼神都不曾离开过景夕。

面前的年轻女人站在暗光下，身前麻烦不断，身后风雨交加，天灾人祸当前，她却欣然相对。

没有畏惧，没有愤怒，不悲不喜，令人捉摸不透。

她始终淡淡的，无论看谁，都一视同仁。

哪怕他刻意惹下来这么大的祸事，她依旧是那副平淡如水的模样。

高远自嘲一笑，他的视线微微抬起，移到后面宽肩窄腰的黎旭身上，他这一秒竟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因为能牵动景夕情绪的人就在身前，只不过那个人不是他罢了。

黎旭在忽如其来的敌意里微微扬眉，高远定在那没有反应，景夕却知道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暴雨溅起来的积水荡来她脚边，大片的死寂里，景夕无奈的叹了口气，终于放弃对高远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看向高远，大风吹起来她凌厉的话，“我一直在等你找我坦白，”高远把目光重新移回到景夕的身上，风扬起来她的发丝，“可你没有。”

交易磋商时没有。

团队谈判布局时没有。

那天黄昏下，绚烂的火烧云里没有。

货物生产前，错误发生后，也没有。

直到现在这一刻被海关以走私的名义扣下，寒雨飓风里，依旧没有。

他有的只有对苏原说的那一句话。

高远在景夕的视线里垂下眼，自嘲一笑。

这个局面，果真应了那句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景夕却在这个时候收了笑上前一步，暴雨不停，但景夕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你来柘港十年，是我景夕一手培养起来的，旁人或许不清楚你的为人——”

高远抬眼，景夕看着他眼里大片的红血丝，轻声道：

“但我知道。”

苏原和汲渺都没有想到景夕在这个时候还在肯定高远的付出，众人意外的神色相继出现，高远咬紧牙关，忍住眼里的酸涩看她。

码头上空划过数道闪电照亮景夕的面容，她盯着高远，继续道：“远走高飞，金钱名利，只要你提，我都会给你——”

高远的额头爆出数道青筋，景夕却苍凉一笑：“但你偏偏选择背叛出卖我。”

“高远——”

高远在这句近乎呢喃的呼唤里闭上眼睛，景夕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他眼前，隐约的麝香混合着中药味在冷风里传来，清泉般的声音混合着狂风暴雨，高远睁开眼睛，天边炸起惊雷，景夕轻声说：

“是柘港的灯红酒绿让你迷了眼，忘了初心了吗？”

高远在景夕的质问里缓慢的摇摇头，他看向景夕，却说不出一句话。

苏原在车上没有得到高远的答案，现在景夕的质问里，依旧没有得到一个回答。

他不解，更探究。

明明事业有成，平步青云，可他却为何偏偏铤而走险，做出来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汲渺在旁边却哼笑出来，高远这样做，当然是因为——

“我一直记得自己的来时路，我也始终记得对你的那些承诺，我承认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只是，有些不甘。”

野心。

高远在暴雨里苦笑，他说：“明明同样一无所有，明明同样窘迫为难，同样的能力和际遇，但为什么最后成功的是你不是我？”

汲渺冷眼看他，因为高远始终觉得他和景夕差的只是一个机遇。

他觉得如果当初他和景夕一样有齐心这样的贵人相助，那最后究竟是谁站在高处一览众山小，根本就无从得知。

景夕淡淡的看他。

苏原恍然大悟，可汲渺的眼神却更加讽刺，抛去那些野心，最主要也是最让他失控的，当然只能是——

高远见景夕依旧这副淡淡的模样，终于掩盖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为什么我在你身边近十年，但在你眼里却始终抵不上黎旭一条虚无缥缈的讯息——”

嫉妒。

他的感情没有得到景夕的回应，而远在天边的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存在，得到的思念就如流水源源。

黎旭瞳孔骤然放大，汲渺笑出声来，高远阴沉的声音近乎质问：“十年，无论好景集团怎么发展，但你始终只做西班牙市场，每年雷打不动的飞机飞往国外——”

黎旭本就震动的心在听到这话后按捺不住，他想要上前，可刚动一下身旁的谢衡就扯住他，风雨交加，景夕的声音骤然出现。

“够了！”景夕出言制止，她的话里有很多的警告：“你最好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高远疑问着复述出来这句话后疯癫大笑：“怎么？还不肯让他知道？那我偏要说。”

反正事到如今一切都搞砸了，他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如果他最后的不甘陈情能让景夕和黎旭有情人终成眷属，那这人生路上，也不算是满盘皆输。

高远情绪激动，但细看过去，他眼睛里面除了后悔之外，还含了很多的眼泪和悲哀：“不谈以前，只说今年——黎旭的公司刚来柘港连脚跟都站不稳，但你听到消息后却不顾一切，多方寻求合作可能，各个子公司相继拟定合作计划，项目先后落地，甚至连项目成功后的团建地都定在了巴塞罗那——”

黎旭不可置信，他眸光沉沉的看向谢衡，他点点头，证实高远话里的真实性：“我们最开始的合作项目确实很多是好景集团的子公司。”

黎旭在这话里顿了许久后，才缓慢的抬眼看向前方的景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