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声音可以做到哪一步呢?何芸不知道,声音也对此一言未发。不过,她们也清楚,就算它说它无法做到,何芸是不会相信的。
因此,声音这次陷入沉睡,一方面是为了短暂的让何芸安心;另一方面,则是它刚刚感受到有记忆似乎又要复苏。
第三,则是为了方初云。
何芸想要弄清,他缠着她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太上?她在心中摇了摇头,虽然为名剑,但都知道那是奔着谢之遥去的。在剑的材质上,和同为天下名剑的那几把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最有可能的,只能是……声音。
何芸停下脚步,她没错过方初云见到她时眼里第一时刻划过的一丝疑惑,是因为没有感受到声音的气息吗?果然如此,他缠着何芸,根本不是为了走出云水镇,而是她身上的声音。
不过,倒也正和何芸心意,她也想要知道声音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在那之前,还是要先将云水镇……
“你之前在哪里?”何芸这次懒得与他含蓄,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向面前笑得故弄玄虚的人。
方初云总给她一种很割裂的感觉,有时候她感觉他像是谜团一般,周身写满了谜题。但有些时候,就像是刚刚,何芸能清楚的看见他眼中的神情变换。
就像是……
她暂时无法形容。
“我嘛,最先是进入到一个幻阵,里面打打杀杀的。呐……”方初云示意何芸看向他胸口,偌大的一摊鲜血出现在上面。“我没躲过,被一柄长刀穿破了胸口,再次睁开眼之后……”他收起扇子,扇骨支着下颚,状似沉思:“我见到一个挺和我性情的小姑娘,和她相处的还不错。”
“不过没多久,那小姑娘便被她的同伴叫走了,说是去凑个什么热闹。”他耸耸肩:“然后,我就被赶了出来来到这儿。再之后,就是道友你的出现了。”
同伴?何芸想起被那群孩子们围着的那个小女孩。
“她的同伴耳边是不是带着一朵莲花耳环?”
“正是。”方初云倒是没有意外,或者说,他早就料到了,他们会见到一样的人。
想到这,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眼帘一挑,笑得像只狐狸:“看样子,那两个小孩里便有我们想要找的人了。”
“让我猜猜,”扇子在他手中‘刷’的展开,方初云顺着谢之遥的尸首绕了一圈,评价道:“她的眉眼与那小姑娘很是相似。你说,是不是啊,何道友。”
何芸并未答像,也并未答不像,反而问了他一个与之毫不相关的问题。
“方初云,你不是道盟的正统修士吧。”
方初云有些惊讶地眯了下眼睛,对于何芸突然的发问有些意外,摇着的扇子也渐渐慢了下来:“道友何出此言?”
说完,他抬起袖子掩着脸,做出擦眼泪的动作。
“难道怀疑我是妖吗?真是令人伤心。”
“不过倒是要令道友失望了,在下不过是一个来自小地方深山里,没有见识的修士罢了。”他放下袖子,向着何芸拱了拱手,“北荒白洛村方初云,见过道友。”
“可小地方里,出不来‘天机’。”
况且,北荒,真是个令人很难不多想的地方。
“道友,”方初云长叹一声:“何必如此寻根问底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他将扇子合上,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的缓慢敲打,倒没有多么焦急,毕竟他知道何芸只是对他的来历有些怀疑,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妖。
因为,大荒修士皆知道,妖族是不可能有‘天机’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谢之遥问道:“我现在倒是又有些好奇了,你这么问我,不过是因为我没有认出她是谁。”
他垂眸看向前方半跪于地的女子,眉目微微轻扬,似是好奇,语气却带着轻微的讥讽:“可她难道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吗?人人都需要知晓她是谁,若是有人对她感到不解,竟然还成为了奇怪。”
“可何道友,扪心自问,就连你的师父……”他停顿半秒,掠过何芸面无表情的神色,突然笑了起来:“那位如今引妖族忌惮的道盟第一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的吧。”
“可她是谢之遥。”
“云水城的谢之遥。”
何芸从方初云身旁径直穿过,俯下身子,半蹲在谢之遥的身前,冷冷地望向她,望向她布满血迹的面容。
可望着望着,她却闭上了眼睛。
这是谢之遥,她少时最为好奇也是最为倾佩之人。
这是何芸第一次见到谢之遥,也将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谢之遥。
她年少时所学的第一招剑势,便是来自谢之遥亲自编写并公之于众的基础剑谱。
何芸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阿爹早早地便卖光了糖葫芦,刚好街边有人在卖这本基础剑谱。虽然相比那些店铺里卖的各种武籍要便宜的多了,可对于一个残疾的中年人,和一个小娃娃来说,也是不便宜的价格了。买那剑谱的钱,足够他们吃上半个月的饭了。
但阿爹见她盯着剑谱移不开眼睛,还是偷偷地趁她不注意将剑谱买了回来。虽然那之后,何芸跟着阿爹一起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可只要想到那是谢之遥亲手写的剑谱,就连睡觉都忍不住笑意。
谢之遥,曾是她最为钦佩的修士。
即使她后来违背了自己所说的,不会加入任何世家宗门,驻守云水城成为城主;即使她后来与道盟为敌,冒着各大宗门世家不满,也要庇护妖族,声名狼藉。
何芸,依旧还在向往着她。
但那也只是年少。
谢之遥,早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纵使与各大派为敌也要护着的妖族手中,连同那座繁华得不像交界之处的城池一起死去,只剩下了这座荒凉的云水镇。
她身上的衣服被鲜血尽数染的腥红,只有颈间残留的一抹青色表明它曾经的颜色。谢之遥的眼睛并没有闭上,她睁着眼,遥遥地望向某个方向。何芸顺着她的方向望去,是她身后紧闭着的云水城城门。
在她腰间沉默许久的太上在何芸蹲在谢之遥面前时,便急剧颤抖起来,像是也感受到了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