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桑，是一只精魅。她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按照族中规定，孩子长到三岁才会赐名，会进行祈福，求神明赐福。

寻常人很难有三岁以前的记忆，但承桑有，承桑对这个世间最早的记忆不是父亲的叮咛母亲的怀抱，而是香火缭绕的庙宇殿堂，以及他们供奉的神明那张朦胧的脸。

承桑的三岁生辰没有迎来自己的名字，而是一场屠杀，母亲将她藏在神像后面，她看着那帮人将她的族人屠杀殆尽，香火味被血腥味替代。她也没有逃过一劫，那些人发现了她，寒光闪过，她的鲜血溅到了神像脸上。高高在上的神女半垂着眼，脸上的血迹显得她表情更加淡漠，就这么静静看着罪恶发生在自己眼前。

这是承桑生而为人最后的记忆。

承桑应该是死了，但是修仙之人一遍遍念往生咒，也没有将她送入灵魂，她成了一只精魅，比鬼自由，但不如妖强大，只能以游魂的姿态行走在人世间。

承桑不知道自己在人世间飘荡了多久，她看着自己的族人被随意埋入地底，看着天尽头变成了白玉京，看着埋葬她族人的地方建起了富丽堂皇的府邸，神庙依旧香火鼎盛，但窃神之祸之后，再也没有人记得承桑族，也没有人清楚这里供奉的真君是什么来头。

曾桑从崩溃到麻木，用了几百年，她也尝试过做些什么，向罪魁祸首复仇，从三岁开始积累起来的仇恨无处释放。但她连身体都没有，只能看着白玉京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看着她的仇人声名鹊起，踏着她族人的尸骨喜迎四方客，然后从容老去，死时脸上还挂着此生无憾的笑容。

承桑想放弃了，甚至想死了。魂飞魄散也好，重入轮回也罢，她不想再这样漫无目的飘荡下去了。

她闯入真君庙，既然天地真的有神灵，那就收了她这个妖孽吧，反正神灵也从来没有庇佑过她。

如果不是她偶然间闯到了裴府的祠堂，听到族人沉寂百年不安的哀鸣，或许她真就这么心甘情愿去了。如果不是有个黑袍人，送给她一颗鲛人珠助她化形，也没有后来的一切。

可承桑失败了，她复不了仇了，或许让族人安葬也是好的，可八十三具棺材起出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仿佛看见了他们，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又看见了他们。可没有释然，他们面目狰狞，他们在说不甘心，他们在责备承桑，责备她的无用，责备她的感情用事，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被她感情用事放走了机会。现在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不然她的数百年的等待将毫无意义。

从天明等到天黑，那些乱糟糟的声音一直回响在承桑脑海中，看着所有人都露出此事了结的欣慰表情。承桑突然涌出来一种强烈的不甘，不能这么了结，凭什么就这么了结，该死的人还活着，掉两滴眼泪算什么，不该是这样的，她要报仇，报仇才是她始终如一的目的……

————

“噗——”

还没等众人从承桑刺杀裴元正的惊讶中回过神来，裴照雪突然一剑穿透了承桑的胸膛。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举动，但是当看见承桑双目的那一刻，裴照雪才醒悟过来，他都干了什么。

裴照雪一直没有告诉过承桑，在见到承桑第一眼，他就知道她是非人之物。

裴家自诩神裔，但却不走修行之路，之前曾有修仙之人游历至白玉京时，夸赞裴照雪是难得有仙缘之人，眼睛能看到常人不可视之物，想带他去寻仙问道，但被裴元正赶走了。或许他真的有仙缘吧，所以即便没有专门拜师修炼，也略通法术。

裴元正，不是个好人。这点裴照雪从刚读懂四书五经的时候就知道了，一个好人，不会如此痴迷于黄白之物，更不会傲慢贪婪，将整个城池都当作自己的聚宝盆。

可在裴照雪这里，裴元正是个没得说的好父亲。他将所有得到的最好的一切给了裴照雪。

裴照雪总想着，自己再大一点就好了，等到自己能承担城主之责后便哄着父亲退位，好好将白玉京清洗一番，不负神裔之称，也让父亲抱着他的金银财宝可以安享晚年。

可他遇见了承桑，承桑是他过往十八年见过最漂亮的姑娘见到她第一眼，裴照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可承桑没有影子。

查到承桑的来历并不难，数百年前的事别人或许不知道，但裴家记录的一清二楚。他一见钟情的姑娘不是人，若干年前就死在了他祖先手下。

承桑为何而来不言而喻。裴照雪小心提防数月，她却一直静悄悄地，状似无事发生一般，对他撒娇邀宠。

裴照雪还是太年轻了，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拯救承桑，化解仇恨，毕竟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