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爱》的开机仪式在一片喧闹的媒体闪光灯和粉丝尖叫声中落幕。巨大的红色背景板前,主演们手持红包和香槟合影。田诩林站在靠中间的位置,身姿挺拔,脸上是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微笑,对着镜头点头示意。子钰站在他旁边,位置稍微靠后一点,脸上是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对着粉丝挥手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青春洋溢得晃眼。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女配角,但190和180的身高差,以及截然不同的气场,依旧在镜头里构成鲜明的对比。
开机宴设在影视城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包厢里灯火辉煌,巨大的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制片人、投资方轮番讲话,导演柴鸡蛋也笑着说了些鼓舞士气的话。
田诩林应付着这种场合,不算游刃有余,但也绝不露怯。他话不多,敬酒就干脆地喝,别人攀谈就沉稳地回应几句,带着山东汉子特有的那份实在和爽利。目光偶尔掠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斜对面的子钰身上。
子钰正被同剧组一个演女三号、性格颇为活泼的年轻女演员拉着说话。那女孩显然对子钰很有好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身体也靠得很近。子钰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回应几句。但田诩林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身体有着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后倾动作,肩膀也绷得比平时更紧一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那不是放松的状态。
“子钰弟弟,你皮肤真好,用的什么护肤品呀?”女演员笑着,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想去碰子钰的脸颊。
子钰几乎是瞬间,幅度极小地侧了一下头,避开了那可能存在的触碰,脸上的笑容弧度都没变:“啊,就……普通的保湿,多喝水。”声音依旧清亮,语速却快了一点。
田诩林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这小子,表面看着对谁都笑呵呵的,阳光开朗得没心没肺,骨子里那根弦,怕是绷得比谁都紧。那种细微的、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瞒不过他这种在片场摸爬滚打多年、观察过无数人的眼睛。那笑容底下,藏着东西。联想到那些模糊的、关于他早年组合被霸凌和解约的传闻,田诩林心里那点“温室花朵”的印象,无声地碎裂了一角。
热闹持续到深夜才散场。田诩林被经纪人李姐和助理护着,从酒店后门避开蹲守的粉丝和代拍,坐进保姆车。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明天下午三点,定妆照拍摄,别迟到。”李姐翻着行程表叮嘱,“诩林,柴导这部剧,是个机会,好好把握。最近网上关于你和子钰的CP路透讨论度已经开始预热了,注意点互动分寸。”
田诩林“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光溢彩却飞速倒退的街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炒作,营业,他懂。只是心里那点属于演员的、纯粹的创作欲,总被这些附加的东西裹挟着,让他有些烦闷。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前方是这片商圈颇为繁华的步行街。即使已近午夜,霓虹依旧闪烁,一些店铺还亮着灯。田诩林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橱窗。
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视野。
“停一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车子在路边缓缓停稳。
“怎么了诩林?”李姐疑惑地问。
田诩林没回答,降下车窗,目光紧紧锁住街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快时尚服装店。巨大的玻璃橱窗纤尘不染,清晰地映出店内忙碌的景象。
正是子钰。
他脱掉了开机宴上那件还算体面的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浅蓝色的薄牛仔衬衫。袖子依旧规整地卷在小臂上,只是此刻,他正背对着街道,弯着腰,极其认真地整理模特身上一件挂歪了的连衣裙。整理好模特,他又快步走到旁边一个堆满了刚拆包衣服的推车前,动作麻利地拿起一件件T恤、衬衫,用力地抖开,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然后快速而精准地折叠成大小一致的方块。灯光下,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专注,手上的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熟练。
他叠好一摞,抱着走向货架。就在他转身将衣服上架的瞬间,田诩林的目光猛地一凝。
子钰弯腰时,浅蓝色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向上滑了一小截,露出了后腰处一小片皮肤。而就在那衬衫的边缘,靠近腰带的位置,一道细细的、不起眼的裂口赫然在目。布料被磨破了边,像一张无声诉说着疲惫和磨损的小嘴。
田诩林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开机宴上那个笑容灿烂、被女演员环绕的年轻艺人,和眼前这个在深夜的服装店里,穿着磨破衬衫、汗流浃背地叠着廉价衣服的身影,在霓虹光影的切割下,分裂又重叠,形成一种强烈到刺目的对比。
“诩林?看什么呢?”李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子钰,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哦,是他啊。听说解约背了不少债,一直打几份工还着呢。啧,也是不容易。不过……这要是被拍到,对剧组形象不太好。”
田诩林沉默着,下颌线绷紧。他想起围读时子钰那认真抚平剧本折角的样子,想起他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想起他面对过分热情的女演员时,那细微紧绷的后倾姿态……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那六十万的解约费,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这个才二十出头、笑容干净得像从未见过阴霾的年轻人身上。
“走吧。”田诩林的声音有些发沉,升起了车窗,阻隔了外面那个在货架间来回奔忙的身影。
保姆车重新汇入车流。车厢内一片安静。田诩林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那抹刺眼的浅蓝色,和那道磨破的衬衫边。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像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胸口。那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被现实狠狠撞了一下的闷痛。
他见过太多圈里人,光鲜亮丽背后各有各的狼狈,但子钰这种,把巨大的债务压力无声无息地扛在肩上,还能在镜头前笑得那么明亮,在深夜的店铺里叠衣服叠得一丝不苟的……是头一个。
这小孩,骨头大概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田诩林睁开眼,看着车顶流动的光影,心里那点最初觉得他“温室花朵”的念头,彻底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沉甸的东西。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