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果然名不虚传。山路陡峭如刀削斧劈，碎石嶙峋，稍有不慎便会滑落深渊。两旁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如鬼爪，浓密枝叶交叠，将本就微弱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深处，不知名的兽嚎此起彼伏，时而悠长凄厉，时而短促凶狠，如同鬼魅低语，听得人后颈汗毛倒竖，心胆俱寒。

苏沐童举着赵掌柜给的火把，那昏黄摇曳的光焰，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一点脆弱的萤火，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她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乱石陡坡上攀爬，鞋底早已被尖锐的石棱磨穿，脚板心渗出的血迹混着泥土，每踏出一步都似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钻心刺骨的疼。

不知攀爬了多久，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耗尽全身气力。火把的光焰也渐渐微弱下去，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她正欲寻根枯枝续上，脚下猛地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头被她踩脱！

“啊——！”

惊呼声瞬间被呼啸的夜风撕碎。身体骤然失重，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朝着路旁陡峭的斜坡直滚下去！天旋地转间，只觉后背、腰腿狠狠撞在嶙峋的树干和凸起的岩石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金星乱迸。翻滚中，额头似乎又重重磕上一块冰冷的硬物，尖锐的钝痛直冲脑髓，旋即意识如同断流的江河，彻底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混沌不知几时。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一点点艰难上浮。苏沐童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里，只觉浑身骨头都似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后背和额角，传来阵阵尖锐的钝痛。

她挣扎欲起，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林间的死寂，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人语：

“侯爷，方才车辕猛地一震，似被什么重物撞了！”

“下去看看。”

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如同冰泉击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穿透了苏沐童混沌的意识。

苏沐童心下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痛楚都暂时忘却。循着声音，她艰难地转动脖颈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停着一辆规制华贵异常的马车。车身线条流畅，乌木为骨，车壁包裹着深色锦缎，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光。车帘半掀，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缓步而下。

他身姿挺拔如崖间孤松，腰间束着玉带，悬着温润的墨玉坠子。虽因角度与光线看不清具体眉目，然那份通身的气派，那份衣饰在暗夜中依旧不掩的考究与贵气，如同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她与这荒野隔开，昭示着此人与周遭环境的格格不入。

苏沐童在天界三月，凡间数日，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此人周身的气度，竟比她曾在天界遥遥瞥见的巡界天将还要迫人，凛冽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身份定然贵不可言！

若被他瞧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来历不明的模样，再盘问起根底……她一个“黑户”，无路引傍身，如何答得？只怕顷刻间就要露了马脚，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苏沐童拿定了主意。她眼睫剧烈地颤动几下，仿佛不堪重负，身子软软一歪，复又“晕厥”过去，倒回冰冷的泥地上，摆出最无害的姿态。

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瞬，她感觉有人在她身前蹲下，一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她沾满泥污血痕的脸上，清冷如霜，带着几分锐利的探究，在她眉眼间逡巡，久久未移。

再次清醒，苏沐童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首先入目的是一方深青色锦缎车帘，其上以银线暗绣着繁复的云雷纹饰，随着马车平稳的行进轻轻晃动。车帘过滤了外间刺眼的天光，只在车厢内投下一片柔和而略显昏黄的光晕。

一股清冽的冷香幽幽钻入鼻端，非是天界的草木清气，亦非凡尘市井的烟火气，倒像是某种极为名贵的沉香，丝丝缕缕，清冷悠远，沁入肺腑，让她昏沉胀痛的头脑稍稍清明了几分。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骨头如同被拆散后粗劣地重组过，尤其是后背被撞之处和额角磕破的地方，钝痛阵阵袭来，提醒着她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坠落。

她指尖微动，触到身下垫着的、触感异常柔软厚实的锦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已不在那荒凉陡峭、野兽环伺的黑风口了！

这是……被人搭救了？

抑或是……落入了更深的陷阱？

后一个念头让苏沐童的心猛地一沉，冷汗霎时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她强压下立刻翻身坐起、夺路而逃的冲动，眼波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车厢另一侧觑去。

那里，端坐着一位男子。

他斜倚在铺设着厚厚软垫的矮榻上，姿态看似闲适慵懒，周身却自然笼着一层令人望而生畏的疏离与冷峻。月白锦袍的料子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丝光，领口与袖缘皆以极细密的银线勾勒出流云纹样，低调而奢华。腰间那条玉带更是温润通透，悬着的那枚墨玉坠子，随着车厢的轻晃，偶尔与玉带轻叩，发出几不可闻的清泠玉鸣。

苏沐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面上。

鼻梁高挺如峰，唇线分明如刻，下颌的轮廓干净利落，宛如上好的冷玉精心雕琢而成，无一处不完美，却又无一处不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他双眸微阖，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然而，即便只是这般静默安坐，那份骨子里透出的、久居人上的矜贵与无形的威压，亦如同实质般弥漫在车厢的每一寸空气里，令人窒息。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苏沐童心中警铃大作。天界三月冷眼，凡间数日挣扎，她深知这等人物是何等危险。若他盘问起来……

道出实情？一个自称从天界跌落凡尘的散仙，怕不是要被当作失心疯的妖妇，立时处置了去。

若编造身份……以她这连一张路引都没有的“黑户”处境，只怕三言两语便要露了马脚，届时更是百口莫辩，死路一条。

思来想去，唯有一计可行。

她眼睫又轻轻颤动几下，如同受惊的蝶翅，终于缓缓睁开。眸中一片涣散茫然，带着刚从混沌深渊挣脱的懵懂与惊惧，怯生生地望向那闭目的男子，活像个迷途的稚童，脆弱而无助。

“这……是何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迷茫，尾音微微发颤，将一个初初醒转、对周遭全然未知、满心惶恐的落难女子演得入木三分。

那男子似是被她微弱的声响惊动，眼帘倏然抬起。

那是一双极深邃的眼眸，瞳仁如寒潭古井，深不见底。此刻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身上，不见喜怒，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处。

苏沐童只觉得那目光所及之处，如同被无形的细密银针轻刺着，几乎要让她维持不住面上的茫然无措，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

他并未立刻作答，只这般静默地审视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额角的青紫淤伤和那双刻意伪装出惊惶的眸子上缓缓扫过。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车轮碾过崎岖山道的“轱辘”声和骏马偶尔的响鼻声清晰可闻，每一声都似敲在苏沐童绷紧的心弦上。她紧张得手心濡湿一片，后背的伤处也因身体的紧绷而愈发刺痛起来。

此人……莫非是个哑的？还是……在等她露出破绽？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声的威压逼得窒息之际，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与他的人一般，清冷低沉，如玉石相叩，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容置疑的韵律：“本侯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