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漏断，军营的篝火渐次暗沉下去，只余几点残焰在朔风里明明灭灭，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微光。苏沐童躺在简陋铺板拼就的硬铺上，粗麻薄被难抵边塞夜寒，翻来覆去，竟无一丝睡意。
帐外巡夜兵士的脚步声，伴着铁甲鳞片相击的铮然脆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分明，由远及近，复又由近及远，规律得如同更漏。她默默数着那步履，一颗心却总悬在谢临煊的伤势上头，白日里那命格所示，此刻在心头盘桓不去，字字清晰：
“旧创乃箭伤，因急务劳形牵动，今夜子时其痛必剧；当以烈酒拭创周，静养为要，方可稍解。”
“子时了……”她喃喃低语，仰面望见帐顶一处破洞漏下的几点稀疏星子，寒芒闪烁，恰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掐指算来，那蚀骨之痛，此刻怕是正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筋骨。
去，还是不去？
苏沐童猛地坐起身，心下烦躁，抬手掠了掠鬓边被冷汗濡湿的碎发。若去了，未免显得太过关切，殷勤得过了头，万一引得谢临煊那等心思缜密之人再生疑窦，她这“失忆”的遮掩怕是要前功尽弃；可若不去，心口又似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坠得她不得安稳。
她忆起谢临煊白日里在主帐强撑的模样，案牍堆积如山，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批阅文书时，指节分明的手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发颤；更忆起他摩挲腰间那枚玄铁令牌时，指尖泄露的一丝疲惫。那人瞧着清冷疏离，拒人千里，倒也不曾真将她当作麻烦丢在路边不顾，反将她安置在左近营帐……
“罢了，权当报答他收留之恩。”苏沐童一咬牙，掀开薄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带着皂角清气的旧外衫，蹑足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帐。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寒意侵肌砭骨。主帐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透出厚厚的帐帘，在黑暗中晕开一小片暖色。
苏沐童借着清冷月辉，悄步绕至主帐侧旁，心下踌躇不定。帐内静悄悄的，难道方才瞧错了灯火？
正自犹疑不定，帐内忽传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虽极力克制，如同从齿缝间挤出，却透出刀刮骨缝般的难捱痛楚。
苏沐童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那闷哼狠狠攥住！也顾不得许多，抬手轻轻拍了拍厚重冰冷的帐帘：“侯……爷？”
帐内的声息骤然一止，连那灯花爆裂声都似屏住了呼吸。静默得令人心头发慌。半晌，才传来谢临煊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暗哑：“何事？”
“我……”苏沐童被他问得一怔，预备好的说辞尽忘，只觉喉咙发紧，只得硬着头皮道，“夜来难眠，辗转反侧，听闻……听闻帐内有异响，特来问问侯爷……可是身上不大安泰？”这话问得笨拙，连她自己都觉牵强。
帐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久得苏沐童以为他定要斥责自己多事，或疑心更深，那帐帘却“唰”地一声，猝不及防地被从里面挑开了！
谢临煊立在门口，身形依旧挺拔，月白锦袍的领口却微微敞着，露出一段线条利落、隐见肌理的锁骨。他面色较白日更显苍白，如同上好的冷玉失了血色，额角密密沁着细小的汗珠，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微光。平素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暗潮汹涌，翻腾着痛楚与强忍的戾气，紧紧攫住苏沐童，带着审视与探究。
“你如何得知本侯不适？”声音低沉，比夜风更冷，却似带着无形的钩子，欲将她心底那点隐秘连根勾出。
苏沐童被他看得心头发虚，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忙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不敢直视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口中胡乱寻着由头：“我……我猜的。夜寒风重，滴水成冰，想着侯爷白日操劳，或恐……或恐着了凉气……”
这话连她自己听着也觉漏洞百出，苍白无力。
谢临煊却未再追问，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他侧身让开一条通道：“进来罢。”声音似缓和了一丝。
苏沐童微怔，依言垂着头走进主帐。一股淡淡的、新鲜的血腥气混着清冽的暗香，在帐内氤氲成一种奇异而沉重的气息。案上卷宗尚摊开着，朱笔搁在一旁，旁侧一盏空了的茶盅，显见他方才仍在强忍伤痛处置军务。
“坐。”谢临煊指了指旁边一张简陋的杌子，自己则行至榻边缓缓坐下，动作间带了一丝滞涩，眉头紧锁，唇线抿得发白，似在极力压制那蚀骨的痛楚。
苏沐童依言坐下，双手置于膝上，手心微微汗湿。她悄悄抬眼，见他无意识地用手掌紧紧按着左侧腰后，那处月白色的锦袍果然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正慢慢扩大。
“侯爷……”苏沐童心一横，索性不再绕那弯弯肠子，直言道破，“您腰上……可是有旧伤复发了？”声音带着真切的忧虑。
谢临煊倏然抬眸，目光锐利，直刺向她：“你如何知晓？”短短四字，字字千钧，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
“我……”苏沐童心头狂跳，避开他几乎要烧穿自己的视线，目光落在案角跳动的烛火上，“猜的……夜半疼痛难忍，如同刀绞斧凿，以烈酒擦拭周遭经络，活络气血，或可稍缓一二。”
谢临煊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良久，从她苍白的脸颊，到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眼睫，再到她紧抿的唇瓣。久到苏沐童几乎以为他要拆穿这拙劣的托辞，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他才缓缓移开视线，望向案上那盏明明灭灭、挣扎燃烧的烛火，声音疲惫的低沉下去：“青砚处有烈酒。”
这话似自语，又似说与她听。
苏沐童心头微松，如同卸下千斤重担，知他这是采纳了。忙起身道：“那我去唤青砚大哥来替侯爷擦拭？”
“不必。”谢临煊抬手止住她，动作牵扯到伤处，眉头又是一蹙，“你去取来，就在帐外矮柜中。”
苏沐童又是一愣，依言出帐。清冷的夜风一吹，她才惊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在帐外角落的矮柜中，果然寻得一个沉甸甸的粗陶罐，启开木塞封泥，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直冲鼻腔，熏得她险些咳出声，确是烈性烧刀子。
她提着那罐烈酒回帐时，谢临煊已解了腰间玉带，正欲褪下染血的锦袍外衫。闻得脚步声，他动作一顿，侧首看向提着酒罐、略显局促的苏沐童：“搁下罢。”
苏沐童依言将陶罐轻轻置于案角，垂首敛目，姿态恭谨：“酒已取来。那……侯爷好生将息，我先告退了？”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慢着。”谢临煊唤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苏沐童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停步转身，静候下文。帐内烛火跳跃，光影在他面上摇曳，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平添几分莫测的深沉。
“你道自己失忆，前尘尽忘，如同白纸一张。”谢临煊声音平静无波，却蕴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苏沐童紧绷的神经上，“缘何又知烈酒可缓伤痛？如何识得那七星草专解毒虫之厄？更如何得知王管事那本要命的私账匿于柴房第三垛干草之下？”
一连数问，如巨石接连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在苏沐童心底激起惊涛骇浪。他竟记得如此清楚！桩桩件件，皆是她无法自圆其说的破绽！
她知晓，该来的终是来了，避无可避。
苏沐童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竭力使面上显出茫然无辜之色，蛾眉轻蹙，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小女……也不知。小女忘了自己是谁，家在何方，父母何人，可这些东西……。”
她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几分朴拙的诚恳，仿佛在努力思索一个自己也难以理解的谜题：“侯爷您想，好比有人生来善丹青，提笔便能摹尽山水；有人天生通音律，抚弦便可动人心魄。小女仿佛……生来便会推演些命理气数，观人眉宇气运。纵使旁的全忘了，姓名籍贯皆成云烟，这些倒像是胎里带来的本能，自然而然便知道了，如同呼吸饮水一般。”
这解释算不得圆满，甚至有些玄乎。谢临煊静默听着，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同审视一件古物，也看不出信或不信。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
“是吗？”他轻轻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