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绥祎本来抱着手臂看邓父发疯，听到他提到了自己养母，一下就控制不住了。

“你怎么能提妈妈？”他的神情有些失控，这显然是他的逆鳞。

“妈妈是因为你才死的！要不是你，我怎么会从一出生就没有妈妈！”邓家小儿子从地上支起半个身子，眼睛流着泪死死盯着邓绥祎。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胳膊明显的颤抖，“因为你冬天贪玩跑出来，妈妈才出去找你然后被冻死在路边！”

邓小小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母亲的样子，他们家连一张照片都不曾保留。

他对母亲的印象都是从邓平安的嘴巴里听来的，因而每次听到邓平安思念母亲的话，他都感觉到愤怒。

如果不是因为邓平安，那些温暖的话呵护的话都应该是妈妈说给他听的。

如果不是因为邓平安，他怎么会在被父亲殴打的时候连一个保护他的人都没有。

所以邓小小恨着邓平安，每天用恶毒的话诅咒他。

可当邓平安真正离开的时候，他才知道，一直替妈妈照顾他的人是邓平安。

但这在母亲的死亡面前根本不能看，邓小小的恨在邓平安离开后愈加浓烈。如果邓平安不走，爸爸就不会打他了。

邓绥祎有些不敢相信，他直直的站在甲板旁，清瘦的身体被海风吹的摇晃，像根破败的竹子，眼睛泛着红噙满了泪滴。

他转过头去，看到邓父闪躲的眼神，顿时明白了。

这个自私冷漠的人，为了不被指责，一直用谎言来隐瞒妻子去世的真相。

“小小，妈妈是为了生下你才死的。”邓绥祎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可能！爸爸明明告诉我——”

“——邓小小，你哥哥在骗你！”邓父眼看谎言就要被拆穿，赶紧阻止两个人。

“我骗他？”邓绥祎大步走到邓父面前，举着右手让他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明显的一个冻伤伤痕，格外眨眼。

“你为了生儿子，根本不会管妈妈的生死，她是生生疼死的！”邓绥祎要让邓父看清楚了，他不能忘记妈妈的死。

邓绥祎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中年人，那双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漂亮眼睛里，此刻波涛汹涌，无数恨意悔意来回翻滚，恶狠狠仿佛要冲出来吃人的心脏。

“你半夜在床上安睡的时候会想起坟地里孤零零的妈妈吗？恐怕不会吧。你知道她的坟墓在哪儿吗？不知道吧。妈妈的坟是我亲手挖的。”

邓绥祎顿了下，他看到姗姗来迟的秦梁，扭过头继续说，“我不会忘记她。”

遥远的大山里，沉睡在地底的可怜女人，这辈子没有离开过这座巨大的牢笼，少女时期的幼稚幻想被一次次打破，从女人的父亲到女人的丈夫。

他们都是趴在女人身上吸血的恶虫，从来都浑浑噩噩想着能生下后代，生下女儿又继续吸女儿的血如此绵绵无期。

深夜的大山巨兽，吞噬着一个又一个被压抑的灵魂。

邓绥祎觉得疼，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夜晚，恍惚间，他看到自己的双手重新流出了血液。

他死去的妈妈正站在深坑里，破烂大洞里的内脏被塞进去的干草填满。

他和妈妈埋在了一起，用干草用泥土，或许他早就留在了那个大坑里，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夜晚。

“小安，小安？”是妈妈在叫他，邓绥祎睁开眼睛。

他早已死去的妈妈，他惨死的妈妈。邓绥祎的眼睛要流泪，当时没能流下的，在此时全部都要还给妈妈。

“——小安，快逃！”邓绥祎又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从他的心脏里跑出来，一直游荡在耳朵里。

究竟是妈妈的声音，还是妈妈。

邓绥祎几乎控制不住要弯下腰去逃离这场悲惨的回忆。

一时间甲板上鸦雀无声，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藏了起来，一望无际的大海像是吃人的怪兽，就像下一秒汹涌而出，好吞掉所有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从甲板上那个站得笔直的漂亮青年撕心的控诉里，感受到悲凉。

语言从嘴巴里吐出来，要吃他们的心脏。

秦梁终于姗姗来迟，他忍住莫名的头痛，去捂住了邓绥祎那双漂亮眼睛，手上一片湿润。

邓绥祎哭了。

这个念头不断攻击着他的大脑，所有理智瞬间消失，平日里隐藏起来的疯劲一下子全部涌出。

“诸位，先回吧。”秦梁把邓绥祎的脑袋按到怀里，身体隔绝其他人想要窥探的视线，眼睛深不见底。

他有小心的去安抚怀里的邓绥祎，“别怕别怕，我来了。”声线也带着颤抖。

邓绥祎闭上眼睛，心里却又破了一个洞，他轻声说了一句，“你来晚了。”

声音很小，小到秦梁没有听到。

他们再一次错过了，不管是因为别人，还是因为他自己。

大海再一次淹没了邓绥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