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两人之间的沉默。
宋彦夕那句低哑的“对不起”消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与她平日嚣张模样截然不同的沉重和……脆弱。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名的角落,下颌线依旧紧绷,但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何忱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她母亲轻视而产生的委屈和冰凉,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担心,是焦虑,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害怕宋彦夕会因此妥协,放弃那片赛道,放弃那份让她眼中有光的梦想。
何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没有像往常一样害怕或者躲闪,而是轻轻拉住了宋彦夕那只紧握的、骨节分明的手。
宋彦夕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甩开。
何忱的手心很暖,带着一点颜料的粗糙感,却异常坚定地包裹住宋彦夕微凉的手指。“你……”何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就不赛车了吧?”
宋彦夕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看向何忱,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让何忱心头一紧。但很快,宋彦夕眼底的戾气渐渐沉淀,化作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放弃?”她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怎么可能。”
“梦想这东西,”宋彦夕的目光投向更远的黑暗,仿佛在看一条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赛道,“不就是一边被人嘲笑,一边咬着牙往前冲吗?它从来就不是什么舒服的事,硌得人浑身疼,有时候甚至觉得喘不过气,像被套在完全不合适的头盔里。”
她顿了顿,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何忱的温度,继续道:“会有无数人跳出来告诉你,你不行,这条路不对,你应该走那条更平坦、更光鲜的路。他们会用‘现实’,用‘责任’,用‘为你好’,做成无数个路障,扔在你的赛道上。”
宋彦夕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忱,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火焰,“碾过去就是了。”
“疼了就忍着,摔倒了就爬起来,路障破了就继续开。除非我自己死心了,不想玩了,否则谁也别想真的让我停下来。”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梦想不是靠别人喂到嘴边的糖,它是得靠自己一拳一脚、一圈一圈跑出来的路。狼狈,难看,一身伤,这都是常态。”
何忱怔怔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被沉重压得微微颤抖的人,此刻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向她展露梦想那粗糙而坚硬的内核。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真实的伤痕和坚持。
她从宋彦夕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一种认准了方向即便头破血流也要闯下去的狠劲。这和她自己守着画板、与无数否定较劲的日日夜夜何其相似,但宋彦夕的方式更加决绝,更加炽烈。
真正的梦想,或许就是宋彦夕说的这样,是一场孤独而艰苦的跋涉。
她不再害怕宋彦夕会放弃,因为宋彦夕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何忱反手更紧地握住了宋彦夕的手,汲取到同样坚持下去的力量。她看到了,那份对梦想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强大的坚持,就在宋彦夕的骨子里,从未离开。
年关的节日气氛在小区里弥漫,不远处有小孩在放小烟花,传来嬉笑声。
何忱看着那些亮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宋彦夕说:“对了,过年……你有什么安排吗?”
宋彦夕挑眉:“ 能有什么安排?大概率是回老宅,听一帮人念经。”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厌烦。
何忱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发出了邀请:“那……你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宋彦夕明显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何忱赶紧补充,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可能没你们家那么……丰盛,也可能有点冷清,就我和沈眠……但是!我们可以自己包饺子!看春晚!打麻将!沈眠打麻将可菜了,我们可以赢她零花钱!”
她努力描绘着一幅热闹又普通的过年图景,试图驱散宋彦夕眉宇间的阴霾。
宋彦夕看着何忱那充满期待和真诚的眼神,看着她努力想让自己开心一点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回老宅面对那些虚伪的应酬和永无止境的“教导”,和去何忱家吃一顿可能并不精致但热闹自在的年夜饭……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眼神也柔和了下来,哼笑一声:
“ 行啊。”
“到时候输了别哭。”
向宋彦夕发出过年的邀请后,何忱心里那点因为宋母来访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不少。看着宋彦夕那略显错愕却又最终柔和下来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这个年,或许可以过得不一样。
既然邀请了宋彦夕,那另外两位……
何忱捏着手机,心里有些打鼓。周锦月和邵青弦,她们的家世背景恐怕比宋家只高不低,过年这种阖家团圆的重要日子,应该都有各自的家族活动和安排吧?邀请她们……会不会太唐突了?
但想到周锦月昨晚在楼下等她时那担忧的眼神和温柔的话语,想到邵青弦醉酒后那脆弱又执着的告白……何忱又觉得,如果什么都不问,似乎显得太生分了。
万一……她们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些复杂的应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