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眼疾手快地虚扶了一把,指尖在触及她衣袖的前一刻又堪堪停住,只在空气中留下几不可察的松木气息。
李乐霜刚踏入屋内,目光便被窗边一道飒爽的身影吸引。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利落的绛红色劲装,腰间别着把短剑,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高高束起。
见他们进来,女子快步上前,抱拳行了个干脆利落的礼:"末将林黛滢,参见公主。"
她抬头时,一双杏眼明亮如星,眉宇间透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行礼的动作却丝毫不失恭敬。
"林将军不必多礼。"李乐霜浅笑着虚扶一把,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腕时,感受到一层薄茧——那应该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
沈长安在一旁轻咳一声:"阿滢是我在战场上认识的朋友。"
李乐霜眨了眨眼,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林黛滢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公主,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她说话时,束发的银簪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银芒。
李乐霜抬起衣袖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杏眼:"你叫我乐霜或者霜儿就好了。"衣袖下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叫公主就见外了。"
"那..."林黛滢突然卡壳似的顿了顿,耳尖悄悄爬上红晕。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穗,那枚红绳编织的平安结在她指尖转了个圈。
"霜儿..."
这三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时,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的叫卖声忽然飘了进来,伴随着糖葫芦的甜香。
林黛滢像是找到救星般眼睛一亮,指着窗外:"你吃不吃糖葫芦啊?"她语速突然快了起来,"西市王婆家的糖葫芦特别好吃!还有张记的羊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三尺远!"
她说到兴起时,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腕间的银镯叮咚作响。
忽然意识到失态,又猛地收住动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李乐霜双手轻轻一合:"正好,我们一起去吧?"
她眼角微扬,眸中流转的光彩比衣裙上的光还要明艳几分。
"好啊好啊!"林黛滢几乎是跳起来的,腰间佩剑的剑穗在空中划出一道欢快的弧线。
她伸手去扶李乐霜时,腕间的银镯叮咚作响,像是奏响了一串雀跃的音符。
沈长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上前半步,玄色衣袍不经意般隔开两人即将相触的指尖:"西市人多。"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黛滢吐了吐舌头,灵活地绕过沈长安,抢先推开房门。
阳光从走廊涌进来,将她高束的马尾染成金棕色:"我给霜儿开路!"她回头一笑,那颗小虎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保管连只苍蝇都近不了她的身!"
李乐霜掩唇轻笑,绣鞋踏过门槛时,裙摆上的金线牡丹在光影间忽明忽暗。
她故意落后半步:"沈将军可要跟紧了。"
楼下的街道正氤氲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
林黛滢像一阵旋风般从人群中钻出,手里高高举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糖衣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山楂上还沾着几粒没化开的糖霜,像撒了一层碎钻。
"这糖葫芦可好吃了!"她献宝似的将其中一串递向李乐霜,指尖沾着一点融化的糖浆。
红艳艳的山楂串在她手里微微颤动,糖衣裂开细密的纹路,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李乐霜下意识后退半步:"你经常吃这个吗?"
话音未落,一滴融化的糖浆突然坠落,正巧砸在她绣鞋尖的珍珠上。
林黛滢不由分说地往前一送:"尝一颗嘛!"她眼睛亮得像小动物,发间还挂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柳絮,"我特意挑了糖衣最厚的这串!"
沈长安正要阻拦,却见李乐霜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签。
她低头时,鬓边的珍珠步摇与糖葫芦几乎相触,在阳光下分不清哪个更莹润。
当第一颗山楂被咬破的瞬间,她突然睁大了眼睛——糖衣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酸甜的汁水染红了她的唇瓣。
"怎么样?"林黛滢迫不及待地追问。
李乐霜捏着吃剩的糖葫芦竹签,指尖还沾着一点晶亮的糖渍。
她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这糖葫芦好吃是好吃,但你也不能天天吃这个是不是?"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绣着金线的袖口擦过林黛滢的手背,"不然,你跟我去宫里住吧?宫里有很多好吃的。"
林黛滢正咬着最后一颗山楂,闻言猛地呛住,糖衣碎渣粘在唇边:"宫里?"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手里的竹签"啪嗒"掉在地上。
阳光照着她瞪圆的眼睛,瞳孔因为震惊微微放大。
"对呀。"李乐霜抬手掩着嘴角,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雀跃。
她伸手自然地替林黛滢拂去唇角的糖渣,"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的酥饼会层层绽放呢。"
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蔷薇香,在林黛滢唇边一触即离。
沈长安突然咳嗽一声。
林黛滢挠了挠头,束发的银簪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晃眼的弧线:"算了吧,宫里规矩多,我喜欢在外面自由自在的。"
她说着张开双臂转了个圈,绛红色的衣摆像鸟翼般展开,惊起地上几片梧桐叶。
李乐霜的眼神似乎黯淡了几分:"好吧......"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绣鞋尖,那里还沾着西市的尘土。
"你可以来找我玩啊!"林黛滢猛地凑近,身上还带着糖葫芦的甜香。
她指尖轻轻挑起李乐霜腰间玉佩的穗子:"我带你去吃王婆家的酒酿圆子,比宫里的甜汤有意思多了!"
"真的吗?"李乐霜倏地抬头,眼里还蒙着层水雾。
林黛滢突然抓住她的双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两人都怔了怔。
"当然是真的了,"她笑得露出那颗小虎牙,"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李乐霜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含着一颗从未尝过的蜜饯。
李乐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我一直都在宫里,除了父皇和母后就是翠儿了…没想到我还能交到朋友……"
林黛滢突然上前一步,靴尖踢散了地上堆积的树叶叶。
她双手捧起李乐霜的手,绛红衣袍与鹅黄罗袖交叠处,红绳平安结与翡翠镯子撞出细碎的声响。
"那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她眼睛亮得像是淬了火的星辰,拇指郑重地按在两人相贴的掌心,"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李乐霜突然扑进林黛滢怀里,珍珠步摇的流苏缠住了对方束发的银簪。
她闻到林黛滢身上有糖葫芦的甜香,有练武场的铁锈味,还有长安城外最自由的春风。
阳光突然变得很温柔。
沈长安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两个姑娘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融成一团模糊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