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霜立刻倾身向前,却在即将触到他后背时硬生生收住手,只将帕子塞进他掌心。
"别逞强。"她声音发颤,像在劝他,又像在劝自己。
烛火摇曳,映得沈长安苍白的脸上光影浮动。
他攥紧手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抵不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李乐霜的指尖悬在半空,想替他顺气,却又怕碰疼了他,最终只能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袖。
"......我没事。"他勉强压下咳喘,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嘴角却仍扯出一丝笑,像是安慰。
可李乐霜看得分明——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因疼痛而微颤的指尖,还有那故作轻松却掩不住疲惫的眼神。
她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难言。
"沈长安。"她忽然唤他全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知不知道......"
窗外一阵风吹过,烛火猛地一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一瞬,又倏然分开。
李乐霜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烛火的噼啪声里:"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怕你醒不过来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哽在喉间,化作一声颤抖的喘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将精致的绣纹揉出凌乱的褶皱。
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才惊觉自己竟落了泪。
沈长安呼吸一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乐霜——那个从容优雅的公主,此刻肩膀微微瑟缩着,像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
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而阴影之下,是泛红的眼尾和强忍泪意的唇。
"公主…"他哑声唤她,下意识想抬手,却又在即将触到她脸颊时停住。
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衣襟上那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
"不知公主可愿意为我弹奏一曲?"沈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李乐霜瞬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指尖在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沈…将军想听什么?"
"《霓裳》。"他注视着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声音温柔而笃定。
李乐霜怔了一瞬,随即抿唇轻轻点头:"好。"
她起身时裙摆拂过床沿,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殿角的古琴许久未动,琴弦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琴身,像是在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沈长安靠在床头,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看着她仔细地擦拭琴弦,看着她调整坐姿时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她抬起手腕时衣袖滑落露出的纤细腕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刻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如今终于鲜活起来。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窗外恰好一阵风过,满庭桂花簌簌而落。
李乐霜的指尖在弦上翻飞,如蝶栖玉树,似雪落寒潭。
纤纤十指勾挑抹剔间,《霓裳》的曲调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起初是轻缓的,像春溪融雪,泠泠淙淙地漫过青石;渐渐地,弦音转急,似骤雨打荷,珍珠乱跳。
一片花瓣被风卷入窗棂。
她手腕轻旋,那片花瓣便被震得簌簌颤动,最终飘落在她的裙裾间。
沈长安倚在床头凝视着她。
烛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最后一个泛音还在梁间萦绕,沈长安已撑着床沿霍然起身。
他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薄红,掌心相击的脆响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嘶——"
掌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弓背捂住肋下,指节攥得青白。
新换的白纱衣霎时洇出一线嫣红,像雪地里猝不及防绽开的红梅。
"都叫你不要动了!"李乐霜几乎是摔开古琴扑到榻前。
焦尾琴"铮"地发出哀鸣,她顾不得被琴弦划破的指尖,一把按住他发抖的肩膀。
太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血腥气里混着的沉水香,近得能看清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如何随着疼痛跳动。
"太医!快传..."
"别喊。"沈长安突然抓住她手腕。
他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腕间脉搏,"只是...线头崩开了。"
他喘着气笑,冷汗顺着眉骨滑到睫毛上,将坠未坠。
李乐霜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烧上来,灼得她耳根发烫。
方才弹琴时绷断的指甲此刻正抵着他锁骨处。
半截断裂的指甲微微翘起,边缘还带着琴弦勒出的细痕,在烛光下泛着哑光。
她下意识要缩手,却被沈长安温热的手掌覆住。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指甲的裂口,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指尖。
李乐霜摇头,却看见自己断裂的指甲在他伤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多伤……是不是很疼?"李乐霜哽咽的开口。
"早就不疼了。"沈长安说。
夜风穿过殿阁。
"臣知错。"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无比认真,"往后,定不会再让公主担心。"
李乐霜一抬头就见他因忍痛而微微发白的唇,还有那双映着烛火、专注望着她的眼睛。
她终究没再说什么。
窗外,月光如水,星河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