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国际部的下午,是被阳光浸泡得快要融化,又被巨额电费支撑的中央空调强行凝固起来的时光。窗外,九月的暑气仍在负隅顽抗,蝉鸣嘶哑;窗内,冷气飕飕,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香水、现磨咖啡豆和崭新铜版纸印刷教材的奇特味道。这是一种被金钱精心豢养出的、慵懒而优越的氛围。
下课铃像是一把钝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课堂绷紧的弦,走廊瞬间涌入喧嚣的洪流。
许弋斜倚着走廊冰凉的大理石墙面,那冷意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细微地刺着他因久坐而有些发懒的皮肤。他一条长腿随意曲着,另一条腿伸出去,球鞋鞋带松散地系着。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薄荷烟,通体纯白,滤嘴处有一圈极淡的蓝色纹路——他没点,只是习惯性地夹在指间,感受那点微凉的触感和清冽的薄荷香气隐隐钻入鼻腔。这能让他脑子清醒点,至少看起来是。
“弋哥,真溜啊?说好的网吧五连坐,缺你这尊大神我们得被虐成狗!”板寸头的周琛胳膊肘熟稔地架到他肩上,带来一股热烘烘的汗味。
许弋嫌弃地耸耸肩,把他抖开,下巴朝走廊尽头的学生会办公室方向懒懒一扬:“滚蛋,小爷日理万机,学生会一堆破事等着。”耳后的短发茬蹭过薄荷烟的滤嘴,带起一丝微弱的凉意。
“哟嚯!许大会长心系校园,我等屁民岂敢耽误?”另一个哥们儿赵硕怪笑着起哄,“是不是又哪个小学妹找你‘谈心’啊?”
许弋笑骂了一句“去你的”,目光却像是不经意间抛出的鱼线,悄无声息地滑过嘈杂的人群,锚定在了不远处高二(一)班的门口。
他在等。
或者说,他的潜意识在等。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身影出现了。
林溪。
总是和她的好朋友姜薇薇一起。姜薇薇像个永动机,扎着活力十足的高马尾,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表情丰富。而林溪,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
她也穿着同样的国际部制服,白衬衫,灰色百褶裙,但每一颗扣子都规规矩矩地扣着,裙摆长度恰到好处,透着一丝不苟的整洁。黑色的长发柔软顺滑,发尾微微向内卷,像墨色的瀑布安静地流淌在肩头。皮肤是冷调的白,让人想起上好的甜白瓷,或者……初春溪水里尚未融化的碎冰。五官精致得有些疏离,眼神清澈却平静,没什么波澜。
她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许弋知道这双手——去年圣诞晚会,她坐在那架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黑色三角钢琴前,这双手曾在黑白琴键上流淌出冰冷又动人的旋律,像月光下潺潺的溪流,当时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都屏住了呼吸,包括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觉得这种晚会无聊透顶的他。那一刻,他莫名觉得嘴里的甜味有点腻人,反而渴望一点清冽的东西,比如……一块冰。
“啧,还看呢?”周琛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了然又欠揍地挑眉,“林溪啊……算了弋哥,这妹子美则美矣,但跟个移动冰山似的,没劲。听说她家管得那叫一个严,人生字典里只有‘A+’和‘Top 10’,多少英雄好汉撞上去都冻成冰雕了,我劝你……”
许弋收回目光,没什么力度地踹了他一脚,笑骂:“就你屁话多。闪开,挡道了。”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薄荷烟重新别回耳后,冰凉的滤嘴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镇静感。他拎了拎单肩挎着的背包带,逆着嬉笑打闹的人流,朝学生会办公室走去。经过林溪和姜薇薇身边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风里似乎有她身上极淡的、像是洗衣液留下的干净皂角香,混着周琛他们身上的汗味,还有一种……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带着霜气的青提的微甜冷香?他不太确定。
姜薇薇的声音清晰地钻进耳朵:“……周末就一起去嘛!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北极光’,主打冰山熔岩巧克力还有薄荷莫吉托(无酒精的)!据说环境超赞,拍照绝了!”
然后,他听到了林溪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新雪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规则约束久的无奈:“薇薇,我周六上午有钢琴课,下午是SAT强化班,晚上还要……可能真的没时间。”
“啊……又是这样……”姜薇薇失望地拖长了调子,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你的生活里除了学习就不能有点别的嘛?比如……融化一下?”
林溪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很短促,像冰裂开一丝细不可闻的缝:“……再说吧。”
许弋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头,径直走了过去,只有耳后的薄荷烟,无声地记录下这次擦肩而过。
学生会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确实要处理几张下个月校园开放日的物料申请表格。他靠在办公桌边,心不在焉地翻着纸页,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脑子里却像卡了碟,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怀里厚重的书、姜薇薇说的“冰山熔岩”、还有那声微不可闻的“……再说吧”。
乖乖女。好学生。钢琴。严格的家教。冰山。
还有那双……看起来清澈,却总像隔着一层薄冰的眼睛。
许弋烦躁地“啧”了一声,把钢笔拍在桌上。他家庭幸福,父母开明恩爱到有点腻歪,导致他皮实自信,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惯了。可偏偏这个林溪,像一枚精心雕琢的冰片,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燥热的心湖上,带来一种陌生的、小心翼翼的凉意,让他莫名不敢轻易惊扰。
磨蹭着处理完表格,他踢踏着球鞋往外走。路过小卖部,冰柜里琳琅满目的饮料泛着诱人的冷光。他鬼使神差地要了瓶最老的玻璃瓶冰汽水。瓶身挂满了冷凝的水珠,冰凉刺骨,瞬间驱散了掌心的燥热。橙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他拿着汽水刚走出小卖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林溪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晕。她微微蹙着眉,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