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你晚上也要见他,这会子先给他留个印象也好。”谈黛说罢,去开了门。
“路大人。”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路舒踏进门来,一眼便看见了木桩子似的戳在原地的楚脂,“谈姑娘有客?那我过会儿再来。”
谈黛笑笑,“不忙,这位是我的妹妹,谈……脂。”
楚脂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现实中却只能挂上假笑,“正是呢,我们姐妹也无甚要事,只不过凑在一起闲聊,路大人请便吧,小女先告辞了。”
“如此也好。”路舒朝她点点头。
“姐姐,”楚脂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又拿起桌上那本《花间录》,“书借我看看。”
“好的,阿脂。”谈黛掩唇轻笑。
路舒不晓得她们打什么哑谜,只当是姐妹间的玩笑,待楚脂离开,才开口问道:“在于村的时候我未及细问,谈姑娘江湖经验老道,可否能看出娘娘庙的红光是被人使了什么手段?”
“呃,”这会谈黛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同他打太极,“江湖中能人异士众多,手段也是层出不穷。”
路舒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洞穿一切的探究,“竟一丝端倪都不露?”
谈黛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
路舒的神色有些失望,“既如此,我先告辞了。”
“路大人,”谈黛叫住了他,转身倒了两杯酒,“喝一杯吗?”
今晚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这一杯酒就当是告别。她这样想着。
路舒愣了一瞬,接过酒杯同她碰了一下,“好。”
当晚,谈脂“良心发现”,向路舒哭诉她意外发现姐姐谈黛竟是假扮娘娘的幕后黑手。路舒当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面上既看不出得知真相的惊愕,也没有被欺骗的恼怒。
*
于芸儿案的真凶伏法,云江镇却并未恢复平静。一众受过死者恩惠的乡民,连同那些曾因禁海令断了生计的渔民、商贩群情激愤。他们将于芸儿、朱明远夫妇的悲剧,一股脑儿地算在了那纸禁海令头上。
茶馆酒肆中处处可闻对禁海令的痛斥,更有甚者,将“娘娘显灵”视作上天昭示,要求官府顺应天意。
这股汹涌的民意,最终汇聚到了路舒的案头。
那日,谈黛的晕倒并非全是作假。连日的劳心与奔波下,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路舒自那日送粥后便再未露面。她索性在客栈昏沉沉睡了两日有余。身体方觉松快些,路舒的传唤便到了。讯问的地点既非骇人的牢狱,亦非私密的客房,而是县衙临时收拾出的一间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仅两桌三椅。路舒端坐主位,眉宇间是惯常的端方持重,却比平日更添几分疏离的威严。赵捕快按刀侍立一旁,气氛肃然。
“谈姑娘,”路舒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于芸儿一案虽已告破,然你假借鬼神,私设淫祀,蛊惑人心,此乃律法明禁。按例,当提讯问话,录下口供。”
说罢,他示意一旁的书手准备笔录。
谈黛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衫,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她依言在对面坐下,姿态从容:“路大人请问。”
“为何要假扮‘娘娘’,在娘娘庙装神弄鬼?”
谈黛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咳了一声,抬眼迎向他的审视,语气带着几分虚弱的诚恳:“大人明察秋毫,当知云江之困,原因何在?于芸儿夫妇之死根源又为何?”
她顿了顿,见路舒眉心微蹙却并未打断,便继续道:“禁海令颁行以来,多少靠海吃饭的渔民沦为盗匪或饿殍,又有多少像朱明远这样的小商人因破产走上绝路?”
路舒沉默着,似在思考。
那书手低头奋笔疾书,额角却渗出冷汗。
谈黛见火候已到,话锋陡然一转,“大人亲眼所见,远比京中奏章上的数字更真切。朝廷法令本当为生民立命。然此令颁行,初衷或为靖海,结果却是自断臂膀,民怨沸腾。
“若大人能体察下情,以云江为鉴,上书朝廷,陈明利害,恳请废弛或暂缓此令,方是平息民怨、正本清源之道。”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更像是一名向他进谏的幕僚,而非一个受审的案犯,“至于小女装神弄鬼之过,大人依法处置便是,谈黛……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偏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路舒深深地看着谈黛。她苍白的脸上仍带着病容,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狡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坦然。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山洞中冷静分析卢秀才动机,珍视每一条生命的谈黛。
“谈姑娘见识不凡,对世情洞若观火。”他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方才听姑娘所言,倒让路某想起昔年京师一桩奇谈。据说前朝血脉未绝,欲借神鬼之名图谋不轨。姑娘南来北往,不知对此等流言可有所闻?又作何解?”
谈黛迎着他的视线,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漾开一抹近乎自嘲的笑意,“路大人说笑了。这前朝余孽的踪迹,小女不曾见过。但倘若真有不轨之徒,胆敢假托鬼神之名,掀起天下浩劫,荼毒苍生……”
她停了一下,随后一字一顿地道:“必、遭、天、谴!”
路舒静静听着,专注地捕捉着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良久,他收起眼底最后一丝锐利的探究,沉声道:“将谈姑娘方才所言,关于云江民生凋敝之状,详细记录在案,不必录其自承装神弄鬼之词。”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此乃地方舆情实录,非其供词。”
书手愕然抬头,对上路舒不容置疑的眼神,连忙应道:“是,大人!”
路舒起身,不再看谈黛,只留下一句:“你好生将养。此事我自有计较。”
说罢,他拂袖而去。那背影在偏厅门口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挺拔,也仿佛格外沉重。
隔日,路舒上书请废禁海令,引起朝野一片轩然大波,有人感激涕零,亦有人怒斥其为乱臣贼子。
然圣意难测,御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次日,天奉帝终是明发上谕:“禁海之弊,有伤国本民生,着有司详议,务求善法,渐次弛禁。”
这道旨意却如惊雷炸响,沿海州县闻之,已有海商悄然备船,只待东风。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更甚。
同时,天机阁水镜系统中,未来战争的概率首次下降至五成,而距离阁主的三月之期,还有两个月零十八天。
而在后世的传闻里,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天奉年间,云江于氏女同外来神秘相师斗法,于氏虽略胜一筹,却耗尽法力死去。于氏虽死,魂却不散,长年护佑云江商旅平安,朝廷感其功德,敕封其为“于娘娘”,设庙祭祀,商人遇险或商路不畅时则会烧绣鞋向娘娘祝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