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到了晌午才有第一个上场的人，那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肌肉发达紧实，他气势汹汹地上台，两刻钟后，鼻青脸肿地滚了下来。

苏二姑娘在台上居高临下，意气风发，眼睛扫过来看热闹的散修。

“孬货。”她冷笑一声，毫无差别地攻击台下所有人：“一群孬货，长舌鬼，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什么？！”围着的人被激怒了：“这小妮子大言不惭！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是侥幸赢了一局而已，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就是就是，放着我来！啊呸，我来跟你打！”

苏诤又是一声冷笑。

余安再下山知道此事时已经是一天以后了，那台上都战过不知道几轮，地上大坑小坑坑坑洼洼的，周围躺了几个人，正哎呦哎呦的叫唤，苏二姑娘直挺挺地站在台子上。

她脸灰扑扑的，灰色的眸子清亮清亮的，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要折断了也没法给她弯下去，柔软的头发被乱七八糟地扎在脑后，凌乱的很。

余安在台子旁瞧着，他手指攥的紧紧的，比台上本人还要紧张，他跟赵小禾，陆芸生三个站在台下。

人群里渐渐起了骚动。

“让一下，让一下。”人群分开，自动腾出一条道路出来，一个玄色衣裳的青年走上了台。

“是秦越？”

“我的老天爷，谁把他召来了？这可是我们这一辈数得着的人物。”

低低的惊呼声水波般荡开，来人走上了台：“我来试试。”

苏诤眉梢微挑，右脚在地上划出半圈，拉开了架势。

她一身衣裳脏兮兮的，陆芸生在下面看着，免不了想起她小时候，与卫叁岭寄住在苏家的时候。

她第一次见苏诤的时候，对方就是一个穿着脏兮兮衣裳的野孩子

当时，她与许多孩子在苏家外院玩耍，苏家二姑娘从内院溜出来，小姑娘眼睛清亮的很，叫人一眼就觉得这小孩儿很单纯。世家大族养不出这样干净透亮的眼神，所以芸生印象很深。

有人拿吃的去引她，逗她，笑她野孩子，脏兮兮的像只狗。

盘子啪的掉在地上，她弯着腰，狼吞虎咽地把盘子上的东西吃完了。

“来，学个狗叫试试？”

小姑娘吃了人东西，却是一点都不怕的，她从地上爬起来，凶巴巴地跟人扭打在一起，她个子小，小小的身体穿着大大的棉袄，挨了一下两下，不知道多少下，终于龇着牙咬中了人家的手臂。

她被打得口鼻出血，等到老管家前来拉开两人时，她却是得意洋洋的，似乎自己才是赢了的那个。

最后结果是什么，芸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当时印象很深，陆芸生从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怕是有病。

“她脑子有病！实在太过鲁莽。”陆芸生说。

“说了不让私斗，不让私斗，她还真觉得自己多厉害？她赢得了一个，赢得了两个，赢得了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吗？到时候输了怎么办？还能真因此离开仙山吗？百年一次的大比机遇，就这么不要啦？”

“还有签那生死契，那玩意儿有那么好签的吗？谁没事签那玩意儿？脑子有病啦？”陆家小姐气的脸都绿了。

“那怎么办？”赵小禾哭哭啼啼。

怎么办？陆芸生陷入了沉思。

人群里时不时响起叫好声，台上两人打得那叫个难解难分。

苏诤清瘦，那是不知山事故导致的，她身形灵活，剑法沉稳，步步紧逼，她双手得力，手上长剑势如破竹，有开山破海，披荆斩棘之势。身后无退路，她揉身直进，左手如电，在对方握手的手腕上一扣一压，右手灵蛇般探入，五指扣住刀柄……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把跟了秦越多年的钢刀，就易了主。

苏诤握住刀柄，刚刀上银光乍现，危机感在秦越脑子里疯狂尖叫，他猛然后撤，那刀锋就恰恰好从他眼前划开。

刚刀划破了他的鼻梁，姑娘旋身，刀锋直指他脖颈。秦越喉头不自觉滚了一下，心脏砰砰砰都快撞破了胸腔，刚才若是晚了一分，那割破的怕是他那一双眼睛了。

鼻梁上的血顺着脸颊滴下来。

啪嗒。

旁边叽叽喳喳的人群此时安静得跟见了鬼似的。

“……”秦越缓了几息站直了身体，向她抱拳：“我输了。”

苏诤手腕一翻，将刀收回，钢刀直直插在地上。

“请吧。”她抬了抬下巴，态度十分桀骜。

秦越瞧着自己被扣押下的兵器，抿了抿嘴角，转身下台。

底下人一个两个眼珠子瞪的老大，几十人围在一声鸦雀无声，静悄悄地给秦越让路。

卫叁岭站在台下，看着生死台上的苏诤，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思索。

“怎么样？能把她劝下来吗？”一旁的陆芸生问。

“不好说。”卫叁岭摇了摇头，“她现在根本不理会我们。我刚才明里暗里叫了她四五遍，连秘音入声都用了，她全然无视，看来是铁了心要与我们划清界限。”

“他奶奶的！”陆芸生忍不住骂了一句，周围人有人看向他们几个，陆芸生就只好压低了声音，用头上的兜帽尽可能地把脸遮住，“这么倔，她是属驴的吗？呸，要不是看在缨姐姐的份上，谁乐意管她啊！”

与在家族中人嫌狗憎的苏诤不同，陆芸生是陆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女，她上面没有哥哥姐姐，下面没有弟弟妹妹，不出意外的话，她会是陆家接下来的继承人。

她的一言一行都需注意，像苏诤这般不管不顾、与几乎所有人为敌的做派，她实在没法做到……她一边觉得苏诤这般硬斗确实有几分厉害，一边又忍不住骂她莽撞，无知，何必把事情做得如此极端。

“那……那我们怎么办呀？”赵小禾带着哭腔问，急得团团转。

卫叁岭摩挲着下巴，视线缓缓扫过在场围着场外的人群，：“她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起初只是不入流的散修，现在连秦越都败了……”

卫叁岭笑道，“苏家这可真是有福气……苏家大姑娘那般的人物，明月昭昭，二姑娘眼瞧着也是个胆大的，就只有苏家唯一的男丁似乎扶不上墙。”

“你瞧着秦越败了，苏诤是险胜，但她把人家兵器夺了，证明她还留有余力，目前为止下场的只是我们那船的散修，只要仙山的人不出手，依我看，苏二姑娘一时半会儿还败不了。”

“可是就让她这样斗下去吗？”赵小禾不死心，还想做点什么。

“就让她斗下去又有什么？悟剑崖讲道还有三天，三天时间对修士而言算不了什么，况且你瞧她，她一腔子孤勇，浑身的斗志，照小姐说的，从背后给她一闷棍再打包带走…，你瞧她的表情像是一棍子就能带走的吗？”卫叁岭建议：“你我还是先以爬山为主，三日后山爬不上去，我们怕是仙山都留不下来，还不如她呢。”

赵小禾不说话了。

他们几人又聚在一起看了片刻，众目睽睽之下，终究什么也没能做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