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芬回到苏家祖宅,径直走向书房。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公公苏建华正伏在宽大的书桌上,戴着老花镜,对着文件凝神思考。而九岁的苏凡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靠背椅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入神。
“爸,忙呢。”程少芬轻声打招呼。
苏建华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即将卸任的复杂心绪:“嗯,明年就要退休了,站好最后一班岗吧。”
程少芬又转向儿子:“阿凡,看书回自己房间看,别在这里打扰爷爷工作。”
不等苏凡回答,苏建华却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打扰,不打扰。苏凡很乖,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倒让我觉得这书房没那么冷清了。”
程少芬这才注意到儿子手里的书,那深色封皮和朴素的标题让她微微一怔:“阿凡,你在看什么书呢?”
苏凡将书举起,封面赫然是《陈云文选》。
程少芬几乎要笑喷出声,强忍着问道:“这本书,你能看得懂?”
苏凡的小脸上满是诚实,摇了摇头:“看不懂。但是,家里没有别的书看了。”
听到这话,程少芬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还好看不懂,你要是真能看懂,那就太吓人,我非得怀疑你也是重生回来的不可。”
她连忙对儿子说:“妈妈从香港给你带新书回来了,有很多故事书和画报,你到四楼去看吧。”
“好的,妈妈!”苏凡一听有新书,立刻放下那本对他来说如同天书的文选,雀跃地跑出了书房。
“爸,那您忙,我也不打扰您了。”程少芬准备离开。
“阿芬,你等一下。”苏建华却意外地叫住了她,语气有些不同往常的郑重,“我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程少芬心下诧异,依言坐下,心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莫非又是苏轻妃在老人面前说了什么?
“市长□□到你的企业参观访问的报道上报了还上了电视。我在最近一次税务局的组织生活里还看了你弟弟程少杰演讲全程录像,很有深度,很有水平。”苏建华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像是在斟酌词句:“你知道的,明年我就要退休了。这建设国家的担子,眼看着就要落到你们这一代,还有苏凡他们那一代身上了。”
程少芬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等待着老人的下文。
苏建华继续道:“在这个家里,能和我聊得上社会发展、国家大势的,除了省城的六弟建业,也就只有你了。而我还能这样和你聊天的日子,算算,也剩下不到一年了。”
程少芬感觉到公公今天格外不同,话语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感慨和欲言又止,她宽慰道:“爸,您说哪儿的话。就算您退休了,您也是我们最尊敬的老前辈,是看着共和国一步步走来的活化石,您的经验和智慧,我们永远都需要。”
苏建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异常严肃:“阿芬,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能认我们说过这些。”
“好的,爸。”程少芬也端正了坐姿,知道接下来的谈话非同小可。
“你的企业,最近扩张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苏建华眉头紧锁,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一口气承包十二条大船,还聘用好几个大学生,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
“现在的经济形势,非常不好!价格闯关碰到了大麻烦,你是知道的。物价飞涨得像脱缰的野马,多少国企说倒就倒,工人下岗失业,人心惶惶!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进入乱世了。你在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收一收、等一等、看一看风向?”
他不等程少芬回答,便用自己厚重的阅历作为佐证:“我这辈子,经历过两个‘快速发展’的年代。一个是民国‘黄金十年’,结果后面是十几年的战乱和山河破碎!另一个是建国后的‘一五计划’,轰轰烈烈,可后面呢?是三年的艰难时期!大发展之后,往往跟着就是大乱子!这改革开放轰轰烈烈搞了十年,走到今天这个局面,给我的感觉不出两年,怕是要天下大乱!”
程少芬心中凛然,不得不佩服老人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历史洞察力。在上一世,尽管生活清苦,但正是苏建华这种基于丰富阅历的谨慎和对风向的精准把握,才能在一次次风波中保全全家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