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花园那夜，他向她坦诚过往的时候，她对陆翊桉说的。

陆翊桉是因为渭州之行，才会去到泸陵，才有了他们的相遇相识。

而北上返京之时，更是因为途径渭州，才叫他们二人之间真正开始产生交集。

渭州，是陆翊桉母亲的故乡。

她说那话时，其实——是安慰居多。

她只是想让陆翊桉好好治腿，至于等他真的好起来……

嘉楠并不觉得，届时陪他重游渭州的人，会是自己。

可是陆翊桉的两纸文书，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改变了。

或许，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告别。

“好啊。”嘉楠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笑容。

她原本想说许多话，什么他现在不适合远行，什么他现在最好再静养一段时间。

但理智的话到了嘴边，都化作了沉默，最终就只剩下了这个好字。

没关系，时间还够。

他们可以慢慢地走，足够渭州城一趟来回了。

第二日，陆翊桉独自去见了裴瑜。

“你既已经决定了，想来我劝你也没什么用。”裴瑜语气平淡。

本质上，陆翊桉和赵珂都是一样的人，他们决定了的事，从来不会任由旁人改变。

当初陆翊桉中着毒瘸着腿，都能一路从望京跑到泸陵，何况现在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呢。

再就是……嘉楠要离开的事，他也是知晓的。

如今，他或许是最明白陆翊桉心情的那个人。

“你与我们同去吗？”陆翊桉虽说这么问，但满脸都写着：希望你懂事一点。

裴瑜应道：“好啊。”

陆翊桉倒茶的动作一顿，瞥向裴瑜，不做声。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半晌，裴瑜忽然破了功，露出了这些天以来第一个笑容。

“逗你的。”裴瑜往太师椅上一靠，学着赵珂的模样，摆出个随意的坐姿，“你和府里说了吗？”

陆翊桉摇头：“等我和嘉楠离开，林庄头自然会去回禀。”

虽说他康复后已经决定，不再让祖母忧心，但这件事祖母在这当头一定不会同意，他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去周旋。

“如今福顺去了军营，福康回去府里也是孤身一人，我打算暂时把他留在庄子上，等回京的时候再把他接上。在这里，他过得比在府里开心。”陆翊桉看向裴瑜，“你呢，是回裴家，还是再在这里呆一阵？”

“不知道，再说吧。”裴瑜摆摆手，“你走你的就是，不必管我。”

陆翊桉将眼前的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这样的裴瑜，是他所陌生的。

其实他和裴瑜，也算得上是少年相识，只是从前并未深交。

后来，裴瑜成了他的医师，他也总是淡漠，十回里面倒有□□回是无视他的叮嘱的。

但即使是被他气到极致的裴瑜，也从来是端方有礼的。

可如今的裴瑜，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阿瑜。”陆翊桉第一次这样称呼他，其实在他的心里，早已将裴瑜当做友人了。

“赵珂……她的母亲，死在北戎的铁蹄之下。那时，她才四岁。她生来力气就大，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可从前赵将军并不肯教她。”

“他说，刀口舔血半生，就是想替她们母女挣个好日子出来，他不希望女儿吃他吃过的苦。可自那以后，赵将军不再拦着她习武了。”

“他把赵珂带在身边，让她跟济北的兵丁后代一起，摸爬滚打着成长，他怎么训练我们的，就怎么训练赵珂。”

“有一回，赵叔喝醉了酒，将近九尺的壮汉，在我们家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他说，他能留给赵珂的，就是这一身的本事。他的女儿，不该站在他的身后，危险来临时只能等待保护。他的女儿，就该比谁都厉害。”

“所以阿瑜，忘了赵珂吧。她的身上，背负着母亲的血债，父亲的传承，她是济北军中人人服气的先锋将军，她做不了与你举案齐眉的妻子，也不可能为裴家传宗接代。”

“你们之间，没有将来。”

陆翊桉第一次与裴瑜说这么多话，他的语气其实很温和，但却句句都刺在裴瑜的心上。

裴瑜几乎是冲到陆翊桉面前的，他抓着陆翊桉的衣领，想要愤怒地质问他凭什么这样说！

他凭什么和赵珂一样，轻描淡写地要求他忘了！

凭什么说，他们之间没有将来！

可是最终，却只是红着眼睛颓然地松开了双手。

“你走吧……”

只是，在陆翊桉离开之际，裴瑜背对着他，嗤笑着说道：“陆翊桉，你和赵珂，都一样的自我，喜欢自说自话地做自以为是的决定。”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留在望京，留在裴家。你和她，都太看轻我。”

如果赵珂的人生属于军营，他又未尝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