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第一医院的六十周年院庆，无疑是这家有着悠久历史的大型三甲医院今年以来最隆重的盛事。从门诊楼外墙悬挂的庆典横幅，到住院部大厅摆放的盆盆鲜花，每一个细节都在彰显着喜庆的氛围。

周五傍晚，平日充满烟火气的职工食堂被精心改造，撤走了紧凑的方桌，换上了铺着红色桌布的大圆桌，临时搭建的讲台背景板上，医院的logo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医院的中高层领导、学科带头人、年度优秀职工坐了约八桌，而另外两桌，则留给了有长期合作或近期合作的兄弟医院领导以及企业代表。江沐阳所在的博锐科技与张一鸣的卓远建筑设计公司，作为医院在科研转化和基建领域的重要合作伙伴，自然在受邀之列，并且正好被安排在了同一桌。

江沐阳先到，他身着深蓝色西装，正与邻座一位来自协作医院的副院长闲聊着医疗科技合作的前景。

“之前听说你们公司研发了一款智能影像辅助诊断系统，开始正式投入使用了吗？”那位副院长含笑问道。

“还没，不过也快了，预计年底发布。”江沐阳从容回答。

“要是投入使用，会大大提高影像科医生的工作效率啊。对于基层医院的帮助就更大了，不只能提高工作效率，还能减少诊断误差。真的是科技改变世界啊。”

“谢谢向院长您的肯定，这也正是我们医疗科技行业的最终价值，服务于临床、服务于患者。”江沐阳给这位向院长倒了杯茶，接话道。

二人说话间，张一鸣也来到了。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在看到江沐阳时，瞳孔微微收缩，脚步顿了一秒，随后拉开江沐阳右边的椅子，坦然落座，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沐阳，又见面了。”张一鸣率先开口，语气是商场上的客套。

“一鸣，别来无恙。”江沐阳举杯示意，笑容温润，“听说医院有意向把新院区的设计给你们公司，恭喜。”

“不过是尽本分，比不得你们的前沿科技，才是真正造福患者。”张一鸣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尤其是和肾内科的合作，听说进展很顺利？”

“兰医生专业严谨，给了我们很多宝贵的建议，是我们非常好的合作伙伴。”江沐阳自然接话，将功劳轻巧地引向兰亦心，同时点明了自己与她的工作联系紧密。

“是啊，亦心她向来优秀。”张一鸣放下茶杯，那声“亦心”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在提醒着什么，“以前在学校就是这样，她认定的事，一定会做到最好。”

江沐阳嘴角弧度未变，眼神却深了些许：“她的优秀所有人有目共睹，患者敬佩，领导欣赏，合作伙伴信任。但有人却不懂得珍惜。”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似有电光石火一闪而过，随即又各自移开，与桌上其他宾客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只是幻觉。

院领导致辞后，晚宴开始。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络。张一鸣状似无意地提起：“你们平时应该经常加班吧，今天怎么有时间来？”

江沐阳微笑回应：“与重要合作伙伴维持良好关系，本来就是我的分内职责。倒是一鸣，”他抬眼看向对方，“卓远正在竞标市重点工程，你还能亲自出席，确实令人意外。”

“重点工程固然重要，但老朋友的场子不能不来。”张一鸣晃动着红酒杯，意有所指，“毕竟有些情分，是其他东西替代不了的。”

江沐阳自然听出他话中的暗示，从容接招：“情分贵在长久。就像合作，关键要看能否经得起时间考验。你觉得呢？”

“时间确实能改变很多事。”张一鸣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是有些人，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人总是会成长的。”江沐阳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坚定，“重要的是现在是否还能跟上对方的步伐，而不是沉溺于过去。毕竟，没有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

这一番你来我往，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汹涌。俩人未再做过多交谈，直到晚宴接近尾声，众人移步医院大礼堂。

礼堂内座无虚席，灯光暗下，舞台亮起，晚会正式开始。歌舞、小品、乐器联奏，节目精彩纷呈，台下掌声笑声不断。江沐阳和张一鸣并肩而坐，目光都投向舞台，心思却各异。当报幕员念出“下一个节目，内科党支部的吉他弹唱《爱的代价》，表演者：兰亦心医生”时，两人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兰亦心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她换下了平日的白大褂，穿着一件简单宽松的白色高领毛衣和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褪去了医生的严谨，多了几分文艺清新的气息。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张一鸣看着台上的兰亦心，眼神有瞬间的恍惚。时光仿佛倒流回大学时代。一个傍晚，他带着兰亦心去他宿舍，正好碰上室友新买了一把吉他，却怎么也调不准音。兰亦心笑着说“我试试”，接过吉他，拨动几下琴弦，拧动几下弦轴，如此反复，很快便调好了音，随手弹了一小段《爱的罗曼史》，悠扬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惊呆了室友们。

“哇！兰师妹深藏不露啊！”

“再来一首！唱一个！”

隔壁和对门宿舍的人也闻声围了过来，把兰亦心圈在中间，反而把张一鸣挤到了外围。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笑靥如花的她，心里莫名涌起一股酸涩的占有欲，脸色沉了下来。

兰亦心抬头间捕捉到他不开心的表情，立刻放下吉他，对众人抱歉地笑笑：“我是学古典吉他的，弹唱真的不熟。”然后便找借口拉着他离开了宿舍。

一出宿舍门，她就挽住他的胳膊，小声哄他：“怎么了？吃醋啦？我只弹给你一个人听，好不好？”

那时她的语气软糯，带着一点点的讨好和甜蜜，与现在台上这个淡然自若、散发着独立光芒的女子，判若两人。张一鸣心中一阵刺痛，那些被他亲手推开的美好，如今已遥不可及。他看到的是回忆里的那个女孩，而台上的兰亦心，早已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