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端坐于上，静静听着太后对那碗药膳汤的夸赞，微微颔首。他素来饮食清淡，注重养生，这汤的滋味与效用，确实合他心意。

见太后如此开怀，他神色温和，带着一丝赞许看向穆额齐：“皇额娘说得是。老五媳妇这事儿，办得妥当。”他目光转向那碗清汤，语气平稳却意蕴深长，“这汤，性味平和，不尚浮华，却能润物无声，滋养根本。治大国如烹小鲜，持家亦然。不务虚名，但求实效，能体恤尊长于细微之处，便是至孝与至稳。你们能于此见真章，朕心甚慰。”

闻听帝后如此赞誉，穆额齐与胤祺即刻离席，恭敬行礼。

穆额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皇玛嬷、皇阿玛如此盛赞，臣媳实在愧不敢当。能为皇玛嬷略尽心意，已是臣媳与五爷的福分。”

胤祺接口，语气沉稳持重：“儿臣府中一饮一啄，皆蒙皇阿玛、皇玛嬷天恩所赐。能以此微末之物稍慰慈怀，是儿臣们的本分。日后定当更加勤勉谨慎，不负圣恩。”

宴席过半，太后微露倦容，由穆额齐陪着往云苑邻近的院落稍作歇息。

康熙心情颇佳，便依了胤祺所请，移步至临水的鱼游斋赏景品茗。

一入斋内，胤祺便挥手屏退左右侍从。他撩起袍角，肃然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皇阿玛，儿臣有一事密奏，恐扰圣心，然事关黎民生死，社稷安稳，儿臣……不敢不报，亦不敢延误。”

康熙从窗外景致中收回目光，眼中的闲适顷刻转为惯有的审慎与锐利，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只吐出一个字：“讲。”

“是。”胤祺垂首，条理清晰地陈述，“儿臣府中有一负责采买江南丝绸的包衣庄头，其老家正在浙江此次受灾之地。前几日，他接到家中泣血书信，所述灾情之惨烈，与官报所呈……迥然不同，判若云泥。儿臣初时只以为是民间讹传，夸大其词。然，谨记皇阿玛平日圣训，时时教诲儿臣需体察民情，明辨是非，故不敢轻忽。”

“儿臣当时严斥其不可妄议朝政，但念其家小陷于水火，心生怜悯，私下赏了些银钱，令他托可靠之人带回老家赈济亲族，并嘱咐他，若有机会，可设法核实家中所述是否属实。”他语速平稳，却带着沉痛的力量，“儿臣万万不曾料到，方才商队带回的消息竟如此骇人听闻！更有当地士绅联名血书控诉！ 儿臣闻之，五内俱焚，夜不能寐！”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而恳切，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此事，关乎朝廷威信，更关乎万千生灵！儿臣深知干系重大，亦知此举或有逾越。但想及皇阿玛常以仁孝治国，若百姓遭此涂炭而朝廷不察，实乃国之憾事，亦是君父之忧！”

这番话既表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指责地方官员，将重点放在了对朝廷威信和百姓安危的关切上。

“儿臣私下听闻此事，未敢声张，更不敢擅自稽查，只能将实情密封，恳请皇阿玛圣裁。”胤祺深深叩首，“儿臣逾越之罪，请皇阿玛重处！唯愿皇阿玛能即刻派人彻查，解救黎民于水火！”

这一番奏对，可谓步步为营，深得帝王之心。

为何不直言消息来源于西施豆腐坊的逃难商人李艾？

其一，酒楼风闻，过于市井，形同流言，若据此兴师动众，显得他轻率无凭，易授人以“听信谗言”之柄。

更深一层，主动探查地方政务，乃皇子大忌，无异于向皇父宣告自己已在正规官僚体系之外，另设耳目，此乃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挑衅。

而消息来源定为“家书”，则私密而可信。包衣乃家奴，其家族利益与主子休戚相关，其诉苦更显真实。从“家书”到“托商队核实”，链条清晰合理，显得他处事周密。他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被动”的消息接收者，仅是出于仁德，赏赐奴才救济亲族，并“被动”确认了消息。

此举既全了主仆情分，更契合皇阿玛平日“体察民情”的教诲。

他这是遵旨行事，而非僭越。

康熙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直到胤祺双手呈上那封密函。

他接过，快速拆阅，目光扫过纸上字句，面色逐渐沉凝如铁，殿内空气仿佛也随之冻结。片刻，他合上信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异常平稳：“嗯。天灾虽不可测，人事，不可不察。此事，朕知道了。”

他联想到方才胤祺借更衣离席，心知此事亦是刚刚获悉。看向胤祺的目光中，不禁多了一分欣赏——此子未在太后宴席上骤然奏报，惊扰慈怀，是为“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