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冰冷的文字毫无感情地宣告着那个他早已知道的消息——
【HU7821,浦东-哈尔滨,因目的地天气原因延误,起飞时间待定。】
贺宸烦躁地松了松紧扣的领带,将手机重重反扣在沙发扶手上。
窗外是浦东机场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延误,又是延误。
对于一位追求精准、痛恨一切计划外状况的机长来说,这无异于一种酷刑。
更让他心焦的是,他答应了奶奶,今晚,跨年夜,一定要回去陪她。
奶奶的身体像秋风中摇曳的烛火,过完年就要去美国做一场重要的手术,这场团圆,他不想,也不敢错过。
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他豁然起身,离开嘈杂的贵宾休息室,漫无目的地在庞大的航站楼里踱步。
喧嚣的人声,广播里千篇一律的致歉,都让他觉得更加窒闷。
就在那时,一阵若有似无的爵士乐飘入耳中。
是那首《Take Five》,他最喜欢的曲子,慵懒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他不自觉地被音乐牵引,顺着旋律走去,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H54登机口旁,发现了一家暖黄色灯光笼罩的小小咖啡馆——「言肆の咖啡岛」。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他看到了这样一幕:一个穿着柔软米白色毛衣的年轻男子,正半蹲在一个哭闹不止的小女孩面前,手里拿着一支速写笔,在纸巾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不过寥寥数笔,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便跃然纸上。
男子的侧脸线条温柔,眉眼低垂,轻声细语地安抚着,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小女孩的抽泣声渐渐小了,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幅画。
贺宸站在原地,心中的烦躁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脚步未停,径直踏入,温暖的咖啡香与慵懒的爵士乐如暖流般瞬间将他包裹,只有门廊上悬挂的风铃,因空气的流动而轻响,叮咚一声,标记了他的进入。
店内暖意融融,咖啡的醇香与爵士乐的旋律交织,仿佛将外界的喧嚣与延误的焦躁都隔绝开来。
那个刚才在画画的男子——温言肆,闻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暖笑容:“欢迎光临。”
他的目光落在贺宸身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自然地开口:“先生,您看起来需要一杯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咖啡。”
贺宸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一杯拿铁,谢谢。”
“好的,请稍等。”
贺宸在正对着操作台的高脚凳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温言肆忙碌的身影。
看着他熟练地研磨咖啡豆,萃取 Espresso,打发奶泡,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赏心悦目,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与机场里行色匆匆的旅客不同,他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温柔。
咖啡很快好了。
温言肆将白色的瓷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贺宸低头看去,奶泡上拉出的,不是寻常的树叶或心形,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带着笑脸的太阳,旁边点缀着几朵蓬松的云朵。
“祝您心情放晴。”温言肆的声音带着笑意。
贺宸看着那杯咖啡,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小小的、充满善意的图案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视线依旧停留在温言肆身上。
看着他温声细语地为每一位顾客点单,精准地记住他们的偏好,偶尔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让等待的焦灼也化作了轻松的氛围。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能让人安心沉静下来的力量。
店里的那一波小高峰过去,暂时安静下来。
温言肆擦了擦手,状似不经意地抬眼,正好对上贺宸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四目相对。
温言肆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忙碌时没来得及细看,此刻静下来,才发现这个男人是真的帅。
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俊美,而是一种深邃的、带着禁欲和权威感的英俊。
剪裁完美的机长制服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尤其那双眼睛,像蕴藏着星辰与风暴的夜空,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温言肆脸上微微一热,却没有躲闪,反而自然地走到吧台内侧,与贺宸隔着台面相对。
“航班延误了?”
他一边擦拭着咖啡机,一边自然地开口,语气熟稔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朋友。
贺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香醇顺滑,温度恰到好处。“嗯,哈尔滨大雪。”
“难怪。今天北上的航班几乎都趴窝了。”
温言肆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肩章的四条杠上,“机长的工作,就是这样充满不确定性吧?”
“通常是我让别人等,”贺宸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自己等,倒是很少体验。”
“偶尔停下来,看看风景,也不错。”
温言肆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起落的飞机,又看了看贺宸。
很奇怪,他们明明是第一次对话,气氛却丝毫没有陌生人之间的尴尬与试探。
仿佛认识多年的老友,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闲聊着彼此的近况。
贺宸看着他被咖啡热气熏得有些湿润的睫毛,听着他温和的嗓音,只觉得从踏入这家店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烦躁,正在一点点被熨平。
窗外是延误的无奈和跨年夜的遗憾,窗内,却因为这一杯画着太阳云的咖啡和这个温柔的人,变得有些不同起来。
“这家店,开在这里很多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