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贺宸的高烧虽退,但病去如抽丝,整个人依旧有些乏力,正靠在客厅沙发上休息,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提着补品的贺父贺母,以及一同前来的贺司屿。
“怎么病成这样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贺母一进门就心疼地埋怨,目光扫过冷清且略显凌乱的客厅(主要是昨晚温言肆忙碌和贺宸病中留下的痕迹),“身边也没个人照顾,这怎么行!”
贺宸没什么精神,淡淡回应:“小感冒而已,已经没事了。”
贺父皱着眉,语气带着惯常的掌控欲:“你一个人总归是不行。等从美国回来,你和路家那丫头的事得抓紧定下来。晨晨那孩子不错,知根知底,跟你也般配。”
话题又绕回了这里。
贺母也在一旁帮腔,明里暗里地催促。
说着说着,贺母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沉默不语的贺司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警示意味地对贺宸说:“你啊,也收收心,别学你小叔……净走些歪路,到头来伤人伤己。”
这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在场的两个晚辈。
贺司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了一瞬,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弧度,没有接话。
贺宸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
那是贺家不愿提及的旧事——贺司屿年轻时曾深爱过一个男孩,那男孩温柔干净,与贺司屿感情甚笃。
可惜男孩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一笔巨额手术费。
当时贺家的掌舵人、贺宸的爷爷坚决反对,以断绝关系和冻结所有资金相威胁。贺司屿抗争过,但最终……或许是迫于压力,或许是别的考量,他妥协的速度比预期快。
然而手术时机因资金拖延了些许,男孩最终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此事之后,贺司屿与家族关系降至冰点,但他并未脱离贺家,反而以一种更沉默、更疏离的方式接过了部分重担,成了一个矛盾的集合体——既是家族利益的维护者,又是被家族规训所伤的孤独灵魂。
那个逝去的男孩,无论是气质还是类型,都与温言肆有几分相似。
贺父贺母还要赶赴美国照顾术后恢复的贺奶奶,叮嘱了几句,留下补品便匆匆离开了。
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贺宸和贺司屿叔侄二人,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贺司屿走到开放式厨房,目光扫过料理台上与整体冷硬风格格格不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砂锅和瓷碗,又看了看垃圾桶里不属于外卖包装的食材边角料,心中了然。
“家里来外人了?还给你做了饭?”贺司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贺宸没否认,只是揉了揉眉心。
贺司屿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看着沙发上难得显露出病弱和一丝迷茫的贺宸,直接问道:“是有喜欢的人了?”
贺宸沉默着,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没有立刻否认。
贺司屿何其敏锐,从他细微的表情和家中这些温暖的痕迹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轻叹一声:“看你刚才回复消息的样子,我从未见过。”
他指的是之前温言肆发消息来询问病情时,贺宸那下意识柔和了眉眼、专注回复的神情。
长时间的静默后,贺宸忽然抬起头,看向贺司屿,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极其郑重、甚至带点生疏的称呼开口:“小叔。”
贺司屿微微一怔。
贺宸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叫过他了。
“我其实……和你一样。”
贺宸的声音因为感冒还有些沙哑,但语气清晰而坚定,“我喜欢男人。”
他终于将隐藏多年的秘密,在这个同样背负着秘密的小叔面前,坦诚地说出了口。
“而且,”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温言肆温暖的笑脸,“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
贺司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斥责,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与痛,深知这条路的艰难。
他走到贺宸对面的沙发坐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认真:“这条路不好走,尤其是我们家。你想清楚了?”
贺宸点了点头。
贺司屿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你想清楚了……需要的时候,我会帮你。”
这句承诺,重若千钧。
它意味着家族内部可能出现的裂痕,也意味着一种跨越辈分和理解的支持。
这一刻,叔侄二人之间因年岁相近而产生的微妙竞争感似乎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共同秘密和相似境遇的、无声的联盟。
贺司屿陪贺宸待了一天,期间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地聊了些工作和生活。
傍晚时分,贺司屿接到公司电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贺司屿,公寓再次恢复安静。
贺宸拿起手机,看着温言肆那个朝阳咖啡馆的头像,心中那份确定感愈发清晰。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贺司屿拖着登机箱,再次出现在了“言肆の咖啡岛”的门口。他这次的目的地是云南,去考察一个合作项目。
风铃声响,正低头擦拭着咖啡机的温言肆抬起头,看到来人,脸上露出了干净的笑容:“贺先生?好巧,又要出差吗?”
“嗯,去云南。”
贺司屿走上前,将手中提着的两个精致的、印着外文logo的纸袋轻轻放在吧台上,“上次的咖啡很好喝。这是美国分公司的合作伙伴带回来的咖啡豆,我对这方面研究不深,放在我那里也是浪费,觉得给你或许更合适。”
温言肆有些惊讶,接过纸袋看了看,里面是两包品质极佳、在国内不太容易买到的稀有咖啡豆。
他眼睛一亮,像收到了心爱礼物的孩子,由衷地感谢:“这太贵重了!谢谢你,贺先生!”
“不客气,宝剑赠英雄,好豆子也该给懂它的人。”
贺司屿温和地笑了笑,随即自然地拿出手机,“既然以后可能常来叨扰,不如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好啊。”温言肆爽快地答应,两人互相添加了好友。
也许是温言肆的笑容太过温暖,也许是那两包咖啡豆勾起了某些回忆,贺司屿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吧台前,点了一杯手冲,看着温言肆专注冲泡的侧影,眼神有些悠远。
“言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温言肆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对上贺司屿带着复杂追忆的目光,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贺司屿轻轻晃动着手中的咖啡杯,像是在对温言肆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喃喃低语:“他和你一样,笑起来很温暖,待人温柔,像个小太阳。”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眸闪过一丝痛楚,“我们曾经……很好。但他身体不好,有先天性的心脏病。那时候,我……没能保护好他。”
他没有说得太详细,但那份深埋的遗憾、自责与刻骨的思念,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