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就这么抬着头，看着他。
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打翻了一整瓶墨水，浓稠得化不开。
里面有惊愕，有不解，还有一丝江屿看不懂的……慌乱？
错觉。
肯定是错觉。
江屿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全靠求生本能在行动。
他不敢看宋辞的眼睛，那会让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泄洪。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宋辞手里的那半瓶水上。
然后，他动了。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在林菲菲刚从僵硬中反应过来，准备提步上前的瞬间。
在全场观众还没从“校霸对峙学神”的剧情里缓过神的时候。
江屿一把将自己手里的矿泉水，像塞手榴弹一样，“砰”地一下塞进了宋辞空着的另一只手里。
力道之大，让宋辞的手都跟着晃了一下。
瓶子里的水，也跟着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宋辞彻底懵了。
他低头看看左手的水，又看看右手被硬塞进来的水。
大脑罕见地出现了宕机。
什么情况？
这是……最新的挑衅方式？
送两瓶水，撑死我？
然而，江屿的动作还没完。
他现在就是一台被系统操控的机器，没有感情，只有任务。
送完水，下一步是……擦汗。
妈的。
丢人。
太丢人了。
我想死。
不对，我不想死。
江屿内心天人交战，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他抖开那条皱巴巴的毛巾，眼睛一闭，心一横，对着宋辞-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就那么胡乱地、甚至可以说是粗鲁地，抹了上去。
一下。
就一下。
毛巾柔软的布料，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传来了少年皮肤温热的触感。
还有一丝淡淡的，运动后的汗味。
不难闻。
……操！我在想什么！
江屿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送水，擦汗。
完成。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温度，比刚刚被他擦过的宋辞的脸还要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整个体育馆，落针可闻。
一秒。
两秒。
“轰——！！！！！”
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喧哗！
“我操操操操操！我看到了什么？！”
“江屿给宋辞擦汗？！我瞎了吗？谁来打我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绝美兄弟情！不，这他妈是爱情吧！”
“林菲菲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哈哈！”
议论声，尖叫声，口哨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体育馆的屋顶给掀翻。
无数的手机屏幕在看台的阴影里亮起，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成一片，疯狂记录下这足以载入青藤中学史册的一幕。
江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如同天籁。
【叮！任务“篮球赛上的应援”已完成。】
【任务评价：C级（动作过于僵硬，缺乏感情）。】
【任务奖励：生命值+72小时。】
【宿主当前剩余生命：95小时58分12秒。】
活着。
我还活着。
江屿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他想逃。
立刻，马上，逃离这个星球。
而在风暴中心的另一位主角，宋辞，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
他甚至忘了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两瓶水，一瓶自己的，一瓶江屿的。
少年微凉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毛巾擦过脸颊时，那粗暴又笨拙的触感。
他看着江屿。
看着那个在完成了一系列惊人举动后，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故作镇定的死对头。
宋辞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观众席的某个角落。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用颤抖的双手，疯狂地敲击着手机屏幕。
他的ID是：八卦我最行。
青藤中学校园论坛的首席版主，兼第一狗仔。
“我的天……我的天……”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毕生最快的打字手速，在论坛发帖区编辑着。
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痉挛。
【标题：世纪告白？校霸江屿决赛现场为学神宋辞擦汗！服务器挺住！】
【内容：[图片][图片][图片] 现场直播！就在刚刚！篮球赛中场休息！校霸江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冲到场边给死对头宋辞送水擦汗！校花林菲菲当场石化！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不！这是爱情的火花！兄弟们！我先嗑为敬！视频马上就来！】
点击，发送。
帖子发出去的一瞬间，就像一颗深水炸弹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一秒。
刷新。
回复：50+
两秒。
刷新。
回复：200+
“卧槽？？？”
“卧槽！”
“楼主你别吓我！真的假的？！”
“图来了！是真的！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CP成真了？！我不信！让我死！”
“服务器挺住啊！别在这个时候给我崩啊！”
无数的“卧槽”和表情包，如同潮水般涌入这个帖子。
三秒后。
“八卦我最行”再次刷新页面。
屏幕上，只剩下冰冷的几个数字和字母。
【404 Not Found】
青藤中学校园论坛，成立五年以来，第一次，因为访问量过载。
崩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江屿，对此一无所知。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跑。
在所有人的目光还聚焦在他身上时，他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落荒而逃。
宋辞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手里的那条毛巾上。
那是江屿跑得太急，忘了拿走的。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那个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