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入手，沉甸甸的。
比想象中还要厚实。
江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宋辞那张写满了“你敢看就死定了”的冰山脸，再看看手里的本子。
妈的。
好奇心烧得他抓心挠肝。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让这位万年不变脸的学神慌成了这样？
是写了我八百遍名字的死亡笔记吗？
还是画了个小人扎我？
宋辞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猎豹，蓄势待发。
时间不多了。
江屿心一横。
怕个屁！
他是我死对头，我看他东西怎么了？天经地义！
再说了，是他自己没放好掉出来的！
对，就是这样。
江屿给自己找足了心理建设，然后，在一片寂静中，他用拇指，“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掀开了速写本的封面。
宋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江屿没理他，目光已经落在了画纸上。
然后，他的呼吸也停了。
纸上没有死亡笔记，也没有扎人的小人。
那是一幅用炭笔勾勒出的速写。
一个少年在篮球场上高高跃起，身体舒展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眼神专注又张扬。
背景是模糊的篮球架和远处的观众。
整个画面充满了动感，仿佛下一秒，那颗篮球就会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画得……真他妈好。
好到江屿都想夸一句。
但他夸不出口。
因为画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分明就是他自己。
江屿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卧槽？
什么情况？
宋辞偷拍我？不是，偷画我？
他有病吧？
江屿感觉自己像个被变态盯上的无知少女，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猛地抬头，想从宋辞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宋辞已经收回了手，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只是那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江屿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有一种预感，这本子里，还有更离谱的东西。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捏住纸张的边缘，向后翻去。
第二页。
少年坐在游戏厅嘈杂的角落里，侧脸对着一台格斗游戏机，嘴角咧着，笑得没心没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打出斑斓的色彩，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
江屿记得这个场景。
上学期他逃了晚自习，在“迷航”自己跟自己较劲，打通了一个新关卡，当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怎么会……
江屿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三页，是他在课堂上撑着脑袋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蠢得一批。
第四页，是他在校运动会百米冲刺时，咬着牙冲过终点的瞬间。
第五页，是他靠在天台栏杆上喝可乐，风吹起他额前碎发的样子。
一页，又一页。
全是自己。
各种各样的自己。
张扬的，懒散的，傻笑的，皱眉的……
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一个日期。
最近的，是上周。
最远的……江屿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明显有些稚嫩的画，画上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年，正因为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而一脸不爽地站着。
日期是三年前。
“哗啦。”
速写本从江屿脱力的手中滑落，再次掉在了地上，摊开在那张初中时期的画像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江屿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像是在看什么绝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这他妈的……
这叫死对头？
哪个死对头会花整整三年，偷偷画另一个人画满一整本？
这叫针锋相对？
哪个针锋相对是追着人跑，连人家打瞌睡的样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屿这十八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稀里哗啦。
那些年被宋辞在成绩上压一头的怒火。
那些次在走廊上狭路相逢的“冷眼相对”。
那些被他当成是挑衅和示威的对视。
原来……
原来都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所以，宋辞每次看他，都不是想用眼神杀死他，而是在……光明正大地偷窥？
操。
这比想杀死他还可怕好吗！
江屿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死对头。
这他妈分明就是一封长达三年的，无声的情书。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江屿猛地回神，抬头一看，是隔壁艺术班的一个学妹，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地上的速写本。
“哇。”学妹的眼睛亮了，“这谁画的啊？这光影，这线条，简直是专业水准啊！画得也太传神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画上的人是谁，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江屿本人。
学妹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瓜，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江屿：“……”
他现在灭口还来得及吗？
宋辞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默默地将地上的书和本子一本本捡起来，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个失态到快要扑过来的人不是他。
他捡起那本摊开的速写本，合上，甚至还用手抚平了封面上的折角。
然后，他把所有书都抱回了自己的桌子上，码放整齐。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江屿一眼。
上课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尖锐又刺耳。
那个艺术班的学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江屿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看着宋辞的后背。
挺拔，清瘦。
是他看了就来气的死对头的后背。
可现在，这个后背在他眼里，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江屿梦游般的回到了教室，随后老张也抱着教案进了教室，开始了催眠般的数学课。
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只有江屿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感觉浑身都不得劲。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罪魁祸首。
宋辞坐得笔直，正垂眸看着面前的数学卷子，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一副生人勿近的学神模样。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江屿的一个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