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为师何须再降罚于你？”凃亓摇了摇头，“你仅凭一具凡胎肉身，竟敢修炼如此多逆天悖理的诡异禁术，公然违背世间法则，视上苍的旨意如无物，早该承受天谴的。只是……万年之前，为师可惜你的资质，在你身上留下了一缕神力，本意是为护你周全，为你抵御那该来的天命劫罚。不想今日，你为达目的，不惜耗尽最后一丝神力。如今，没了那神力护持，你即将引动数道天罚，所承受的苦痛，怕是你这凡躯难以想象的。”

“师父……”梅潋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是难以置信。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彻悟，他的师父，究竟有多么深沉地爱着他。

若是没有当年在山脚下的不期而遇，他不过是个孱弱无依、毫无法力根基的凡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正是师父的悉心教导与不倦扶持，才让他从一个自卑怯懦的少年，成长为如今拥有一定修为的人族修士。他本可以在师父与师兄的庇护下，沿着既定的道路，稳步前行，光耀门楣。

可他偏偏被野心蒙蔽了双眼，选择了那条看似捷径实则布满荆棘的歧途，最终落得个万劫不复、众叛亲离的境地。

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

“师父，徒儿甘愿受罚。”

时隔万年，梅潋光心中那口咽不下去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了。而他的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终于忍不住，带着释然滑落。

“师父，此生定然不会轻易忘却你早年在人世间所受的磋磨与苦楚，”凃亓沉痛道，“你且相信我，师父定能扭转此局，还你一个公道，偿还你应得的一切。”

“本王也在此承诺，”苏暮苓走上前，“虽然万年前，你我曾是刀剑相向的宿敌。但是今朝，我以上古妖族妖后之名在此立誓，自此之后，我妖族再不会掀起丝毫仇怨，只求山河静好，与世无争，休养生息。”

“人族亦然。”兰誉也上前一步，先是一礼，以示歉意，而后恳切说道，“幸好父皇及时醒悟过来，没让这人间再卷入这场无谓的纷争。我以人族皇室血脉、人族公主之名在此承诺，人族再不会如万年前那般刻薄寡恩，也再不会如千年前那般贪婪残忍。我深信，在我与胡瀚的共同治理之下，人族定能弥补过往的罪愆，还请阁下再赐人族、赐予我的母族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好……好……”梅潋光连连点头，“若是万年之前，我也能听进这些言语，结局……应该不会变成这样吧。”

言毕，他阖上了双眼，脸上终于现出安详。

恰在此时，一阵寒风掠过雪原，吹拂过梅潋光那越发显得苍老的脸颊，拂过他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的身躯。风过处，天空乌云尽散，雪原之上，一道无比灿烂的阳光穿透云层，恰好将他笼罩在那温暖的光晕之中。

“这……这便是……释怀的感觉吗？”梅潋光几乎不敢相信。

他生平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温暖。原来，他的身边，竟也能聚集这么多关怀他、愿他安好的人。

只是……

这温暖，他终究是看不到了。

“师父！”眼看着梅潋光的身躯渐渐化作烟尘，消散于风中，他身后的四个术士弟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连滚带爬地奔逃过来。

凃亓等人默契地退开几步，将这片天地留给了这对即将永诀的师徒，给予他们最后的独处时光。

***

“走吧。”苏暮苓轻轻握住凃亓的手，两人并肩，走向高台的边缘。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松涛声。

凃亓最后回眸一望，目光投向那金灿灿的阳光里，师徒五人相依相偎、片刻温情的画面。

他的脑海中也同时闪过无数个师徒相聚场景。那是万年之前，在那座大山脚下，他们师徒三人，也曾有过那样简单而幸福的时光。

***

凃亓收回目光，转过头，随着众人拾级而下。

“唉，看来本王的这场婚礼，是彻底被搅和了。”谢听雪环顾着残破不堪的现场，满是惋惜与无奈。

“无妨。”苏暮苓凑近他身边，笑说道，“妖王陛下，就在不远的将来，您定然还能再参加一场无比盛大的婚礼。”

“啊？”谢听雪一愣，随即恍然，也跟着笑了起来，“也是。那便让本王好好期待一下吧。”

***

时光流转，七日之后。

窟魔山脚下，正是人族与妖族的交界之处，一片崭新的气象正在悄然滋生。

人皇兰索因还有国事缠身，便只派遣了自己最钟爱的女儿兰誉，以及忠心耿耿的侍卫长胡瀚，前来赴这场迟来的婚礼。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并不是人族中仅有的宾客。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受邀前来的人族嘉宾。他们之中，既有身着华服的皇亲国戚，也有衣着朴素的平民百姓。他们的身份虽有高下之分，但他们脸上洋溢着的，却是同样真挚欢喜的笑容。

妖族那边，林深蟒族、化池玄武族、雪原豹族的几位统领也都亲率族人，前来道贺。

谢听雪与颜冰骅、幽雨眠与幽雨瑛还特意分别担任了新郎官的伴郎与新娘子的伴娘。

而暮苓狐族的祭司大人，梅荣光，则在断月、峨眉、夜影、落乌、霜残五位长老热情而略带强迫的推荐下，面带窘迫，勉为其难地接下了这场婚礼司仪的重任。此刻，他正站在祭台之上，手里捧着不知被他翻了多少遍的礼册，紧张地背诵着待会儿要说的祝词。

***

然而，这场大婚的主人公，新郎官凃亓与新娘子苏暮苓，却并未急着上台。二人就在台下不远处，有说有笑，看上去一点都不紧张。

“真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许小里，这场画饼千年的婚礼，终究还是成了真。”苏暮苓掩口轻笑，话语间，还带着来自异世胡钰欣的灵动与俏皮。

“是啊，”凃亓也含笑应道，“算起来，我这已经是第三次婚礼了吧。”

“三婚？哦对，你还好意思提？”苏暮苓故作嗔怪道。

“无论经历几生几世，”凃亓凝视着她的眼眸，深情款款，字字真切，“我心中所系，所爱之人，唯有你，从未有过更改。”

“我也是。”苏暮苓脸颊微红。

“二位新人，时辰快到了，该上台了。”同样作为伴郎的铭玟走了过来，笑着提醒道。

“来了来了。”凃亓欣然应声，顺势便握住了苏暮苓的手。

“哟哟哟，这还没到洞房花烛夜呢，就已经按捺不住，要先行一步了？”兰誉恰好换好了伴娘的服饰，在胡瀚的陪伴下，从侧边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了这旁若无人、亲密无间的画面，便笑着打趣道。

“那可不，所以……”凃亓根本不予理会，拉着苏暮苓的手，不等狐族长老们反应过来，便朝着另一个方向，一溜烟地奔逃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外。

“不是，这……”狐族的五位长老这才如梦初醒，望着二人消失的地方，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这套路，”谢听雪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远处，“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众人都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莞尔，脸上是无奈又宠溺的神色。

谁让这世间的妖诞喜事，本就如云烟聚散，匆匆又茫茫，充满了这样窃窃私语般的喜乐与温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