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海海底,宫室深处,一名少女坐在妆台前,明镜映出她柔美的面庞。
偶有三两声低声奉承传来。
“七公主真漂亮。”
“七公主这么美,千万不能让住在岸上的人看到。”
听到侍女的交谈,少女面色恬静,她身后的妇人却抑不住喜悦。把一支珊瑚钗插入少女发间,喜悦地道:“等月儿与神族联姻,我们幻海有了神族庇佑,便再也不用担心全族覆灭。”
幻海妖域的公主从无貌丑之流,美貌易求,一双能够自如行走的双腿却十分难得,妖族虔诚祈祷了上千年,神灵终于听到祷告。妇人微笑打量着女儿腰下幻化出来的双腿,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唤。
人面虾一张脸涨得很红:“六公主不见了。”
“又是......什么时候不见,遥儿何时才能懂事一点,她还是姐姐,宫里都找过了吗?”
“回殿下,满宫都找过了,没看到六公主。”
妇人登时无奈,两个女儿同天生辰,庆典隆重非凡,幻海所有的妖都会来,眼下离庆典开始不足一炷香的功夫,少了位公主,叫人看笑话还在其次,海谣性子孤扭,回来错过生辰,又要闹她妹妹,
“罢了,我去找她,你们好好给七公主上妆,记得把那只五色珊瑚簪子给她戴上。”
妇人摇着头,还未踏出殿门,屋中突然乱成一团,压低的焦灼声嗡嗡不止。
“没有啊。”
“怎么突然不见了。”
“快去多宝柜找找。”
妇人严厉问道:“又怎么了?”
婢女声音哆嗦:“回娘娘,七公主的五色簪......不知怎的,不见了。”
“好端端的怎会不见!七公主的寝殿除了你们还有谁会来,”
妇人大怒,严厉呵斥,丫鬟们都低下头,窸窸窣窣地开始解衣服。
盛装少女闻声道:“阿娘算了,一支簪子而已,许是她们不小心忙忘了,说不准过几天那只簪子就自己出来了。”
五色珊瑚生长在千里之外的幻海迷境,传闻有异兽守护,只因爱女想要,妖君寻遍幻海,从一大片珊瑚林中摘得一小枝,珍稀的珊瑚木仅能做一支发钗,丢了这只,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海月宽慰母亲丫鬟,柳眉却稍显落寞。
妇人怕女儿伤心,忙对身后丫鬟道,“你们去找谣儿,再多派几个人手去找簪子,宫中每一处都不要落下!”
那两个被派出宫找人的丫鬟满面愁云,红衣侍女道,“我们真要去找六公主?找不到要被夫人训斥,就算找到她,照着那性子,岂是我们劝得动的。”
绿衣侍女打了个哈欠,道:“找她做什么,还嫌这几日不够累么,咱们去前面红霞林打个盹,回去就说找不到她。”
远离宫殿的珊瑚林中,红尾鱼群在礁石里穿梭。
暗流涌动,林如鬼爪,黑影倏动。
绿衣侍女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谁在附近!”
无人应答,她不由得抱紧胳膊,见同伴已经坐在礁石下睡着了,忍不住伸手把对方晃醒,然而红衣女子双目紧闭,身子软绵绵地侧倒到一旁。
“怎么睡得那么沉......”
扶起同伴,绿衣人登时飞逃,尖叫。
“救命啊!妖魔又来了!”
*
诸妖都在清霜宫为公主庆生,祈求公主康乐,祷告妖族能得神明一夕庇佑,尽管历史上海族妖群在,酒过三旬,群妖身披彩衣,跳起。族幻海之上,天青水碧,万里无声,茫茫海面唯有一只乌篷船。
小船驶向深海,就那么悠然荡着,仿佛是在温柔无害的碧湖上划行,船头一人独立,是个男子,迎着亮白的日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得到阴影,三重黑白交叠的长袍如乌瀑垂落,宽大的袖子同样长长地垂悬于空,随着轻柔的海风微微摆动。
平静的海面突然毫无征兆地鼓动起来,巡海的妖卫催动海水,浪花如青山一般拔地而起,只听得“咔嗒”一声,竟把船底一块木板掀得飞了出去,眼瞧小船吃水越来越深,妖卫不屑轻嗤。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巨轮宝船折戟于此,然而人族企图染指幻海的热情从未止熄。
他们见过浩浩荡荡的船队,一人一舟显得太过寒酸,可那人古朴磅礴的装束散发着神秘的优雅,
妖卫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几只妖挑着眉钻回海底,浑然没有注意到船只依然无恙,依然轻摇慢晃,衬得周围,上人换了个悠闲的姿态坐下,他若有所思地凝视海面,轻轻挽起宽袖将手探入海水,修长苍白的食指在水中翻搅。
一方水面的颜色由蓝变黑,这片黑色随着波浪浮动,反着粼粼光泽。
“海谣?”他问道。
水下钻出一张白皙的小脸,水珠顺着她略尖的下巴低落,皮肤清透得仿佛月下明珠。
海谣扶住船舷,仰头看着这个新奇的男子,他
觉得万分奇怪,他在海上飘了十几天,就算把身后的船舱全都塞满粮草淡水,也难以支撑这么久,他身无灵力,要靠舟楫渡海,非仙非魔,那就是人,海族长老说过人族都很坏,会把别人的漂亮宝物抢走,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是人还是魔!
这一瞬间,海谣心生警惕,推开船舷向后退出一丈。船同时剧烈摇晃起来,船上人没有责怪,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薄唇勾出一点弧度,向她伸出手,黑色的袖子落入海中,他恍若未见,那沾了水的衣袍没有皱成一团,仍旧庄严地垂落,厚重的质感散发着蛊惑人心的神秘,在海谣心里掀起一阵又一阵道不明的期盼。
海谣终是向他游去,握住了那只修长好看的手。
“我是什么很重要吗?”他问,“这么多天,我们不是一直相处得很好吗?”
海谣轻轻哼了声,巧言令色,却带着奇异的真诚,一点也不觉得谄媚。她是海族的公主,丫鬟对她说,眼神中的警惕变成好奇,漂亮的脸蛋颇为强硬地靠近,毫无胆怯地问:“所以你到底是不是人?为什么敢自己一个来幻海?”
他撑着下颌,沉思半晌认真道:“我不是人,听说幻海公主诞辰将近,打算来送贺礼,可惜在海上漂泊数日,也没看到”
海谣只听到第一句,十分得意,“你不是人族,那就是魔了?因为如果你是神或者仙,我爹娘一定会亲自过来用最盛大的仪式迎接你,但你到了这么久,连宫殿的入口都没找到,一定是被防魔族的结界挡住了!”
她按捺不住兴奋,在水中转了几个圈,再次浮出水面,眼角还挂着笑。
“你这是......很高兴?你不是很害怕魔吗?”
男子有点意外。
海谣立刻抿住唇,装出严肃的模样:“他们当然讨厌魔,但我们不一样啊,我们这些天不是相处得很好吗?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啊。”
她这么说着,心底某处很隐秘的地方泛起令人浑身战栗的喜悦。常被冷落、敷衍却又身份尊贵的女孩,半点
“你还带了给公主庆生的贺礼?”海谣高傲地扬起下颌,“那直接给我好了。”
男人没像往常顺从,“这是给海族公主的。”
海谣微微不快,“我也是公主啊,今天也是我的生辰。”
见他犹有几分不信,海谣气鼓鼓地转过身,后背紧绷得笔直,一副漂亮的蝴蝶骨如蝶翼翕动。
男人道:“好吧,我信你还不行吗?你就是公主。”
还不行吗?这算什么态度!
听起来像是她骗了人,还要胡搅蛮缠地让别人认同,海谣感到恼怒,但他先服软,她心里堵的闷气已泻出三分,正考虑要不要转回去,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从耳后出现。
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腹下夹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珠子,海谣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珠子,七色光彩熠熠熠流转,恍若藏了一道彩虹,比她父亲从五色珊瑚林里带回的珊瑚枝还要美丽夺目。
海谣双唇不受控制地撑大,没有半丝犹豫地捧住珠子,惊喜道:“它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
女孩把宝珠碰到眼前,伸出一跟玉润的手指轻点了下,宝珠晃动,流光如云霞转动。
男人声音静如死水,却莫名有着异样的动听,“这是琉璃珠,人间的王公贵族也很喜欢他们。”
女孩听罢,撇了撇嘴,“很多人都有?那我不要了。”她随手一抛,珠子落入大海。
动作洒脱,眼睛却心虚地眨了眨。
她默不作声观察船上人半晌,发现他薄唇微抿,扬起一道很小的弧度,俨然没有发怒,他又从袖中掏出一只象牙小塔,那修长的手指与象牙一色,越发的好看。
海谣对人族的建筑没有过多兴趣,她生硬地推开小塔,男人继续把手伸入袖中。
漆黑的袖摆下不知藏着多少珍贵奇巧的小玩意,海谣屏息等待,但忽然,她一想到这些东西最开始是为别人准备,顿感索然。她强行抓住他正在掏礼物的手,扬起小脸:“要不你送我些别的?”
男人笑道:“不知公主想要什么?”
海谣略略思忖,凑近他道:“我想许个愿望。”
男人问:“需要我来帮你实现?”
“那当然了。”
“不行。”
他当机立断,语气决绝,女孩气得呼吸沉重:“今天要不是有我在,那几个海卫怎么可能那么快放了你,你不该好好谢谢你的救命恩人吗?”
男人严肃道:“小孩子不许说谎。”
“你才是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