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悦，用力甩一把鱼尾，扫了眼男人身后的船舱，那里头准备的礼物都是人类喜欢的玩意，他早把身份暴露得一干二净，却信誓旦旦说自己不是人。
人族啊，最爱撒谎耍诈。
但海谣不想深究这个人藏着什么阴谋，而是仔细地看他的脸，这是一张很好看的青年的脸，二十出头的模样，下颌流畅优美，鼻梁挺秀，长发未束，如乌瀑倾泻......她二十岁第一次浮上海面，三百年岁月倏忽而过，来往船只、沿岸渔民，流寇海盗、王侯贵族数不清的人面如幻影匆匆流逝，快得让她没法记住，这张脸却清晰如刻。她脑中一阵恍惚，手不自知地拉上他的衣袖，袖摆放量极大，黑白三重相叠，一股优雅厚重的古朴之感油然而生。
她手下猛然一颤，忽而不敢，真挚道：“就是我救了你啊，今天是我的生辰，我爹娘在冰璃宫宴邀海境诸族，海卫急着去讨口酒喝，所以急匆匆走了，不信你看。”
海谣抬手，海面炸开一圈水波，海镜如冰玉澄湛，倒映着天上骄阳，很快镜中景物变成一座宏伟的海底宫殿，宫殿前的广场真是热闹极了，几乎所有海妖都出动了，争先恐后地要看公主及笄礼成——听说七公主的鱼尾已幻化成一双。几只巡海的妖卫也在，正挤在层层海妖后神脖子踮脚。
男人笑道：“原来如此，好吧，你想许什么愿望？”
海谣想了想，郑重道：“我想嫁给神。”
“不行......你只能许些我能办得到的愿望。”
海谣瘪瘪嘴 ，轻松放弃了嫁给神的念头，“那这个不算！我得再好好想想......”
镜中画面一转，寝殿粉雕玉砌，少女坐在镜前，镜中人面若桃花，一双柳眉却挂着愁思，屋外传来的喜乐没能冲散低沉的气息，连同几个侍妆的丫鬟都颔首敛眉。
“她是谁？”男人问。
海谣皱了下眉：“她是我妹妹，比我小一个时辰，今天也是她的生辰。”
男人朗笑：“与你是有三分相似。”
“才没有！”海谣不满。
“好吧，没有，”他没有反驳，“是有六七分相似。”
海谣生气了，发誓再也不看他，一扭头，海镜中妇人恰巧回来，她给少女梳妆，正把一支五色簪推进乌髻间。镜中两张面容同时变得欢快，妇人眼角细纹愈深，她没有时间为自己逝去的年华惆怅，目光爱惜地凝在少女的笑靥上。
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丫鬟们齐簪道：“七公主戴这枚簪子真好看。”
妇人替少女捋齐耳后长发，“月儿这下可以安心了，”她吩咐丫鬟，“去外头通传，七公主很快就到。”
一众丫鬟挤着去报信。
海谣沉默地看了半日，哼了声，嫌弃地收回视线，却见男人看得认真，她心不在焉地游向远处。水面点点碎金飘来，原来是一片贝壳，她伸手去抓，结果手指被重重夹了一把，心情，听得海镜那边传来声音。
“六公主还没回来。”
打点好上下，妇人正要松口气，惊闻海谣未归，慌乱指着墙角几个丫鬟：“你们几个一块去找。”
海谣悻悻游回船边，唇角不自知地上扬，扶着船舷道：“我得回去了。”
水蓝鱼尾一甩，浪花飞溅。
......
“真不礼貌。”
半空突然裂开一轮光圈，一道黑色的人影从中走出，他凌空而下，落在男人最初站的位置，黑色斗篷迎风猎猎。
“不必这么说，小孩而已。”男人拾起落在船上的贝壳。
“她不是小孩，即使以前是，今天也不是了。”
“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害怕事情生变，世界虽大，阁下的态度实在令我担心。倘若阁下尚有怜悯之心，那在下即刻打道回府，免得手下兵将白白送命。”
男人手往船外一挥，意为请便。
斗篷人诧异抬头，埋在兜帽下的双眸光芒锐利，“你的妻子也在所不惜？”
“她不是我的妻子，我不打算与一条鱼成亲，何况还是个孩子。”
“......鱼又如何，待她再修炼百年......而且她的确比我们见过的许多人漂亮，不是吗？”
“看来你很希望我插手？”
斗篷人道：“有阁下这句话，在下便无忧了，生死有命，无论今日结果如何，绝无怨言。”
*
海谣回到冰璃宫。宫殿由坚冰砌而成，玉器装饰，珍珠照明，千万颗明珠莹莹生辉，华光几经折反，映得殿宇晶莹剔透，因此哪怕在宫墙之外，也能依稀看里面人头攒动。忽然间，音乐大作，七公主海月登上高台，似乎还不习惯用双足行走，显得有些忐忑，微不足道的瑕疵远不能掩盖她的美丽，围观的群众，都忍不住大声惊叹，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海谣还看到她的五个姐姐，她们站成一排，最前面的大姐比她年长四百余岁，腰下仍是一条暗红鱼尾，余下四者亦是人身鱼尾，混在茫茫众生中，显得那样普通。海谣扬手划开一轮水镜，她们正用艳羡。海君与海后所生七女，神唯独眷顾最小的公主，
有什么了不起！
海谣没有进去，她发现自己把人弄丢了，鱼尾一甩，牟足劲向上游去，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只认识她、只听她说话的人，她不能让他葬身海底。
然而，几个奉命出来寻她的丫鬟就在附近。
海谣犹豫着降下，丫鬟们低头窃语，谈兴正浓，与她擦身而过，仿佛压根没看到她，紧接着，一红一绿两个身影从相反之处回来，丫鬟们很快迎上去。
海谣连忙躲到巨大的冰晶柱后。
“绿意，红枝，你们看到六公主了吗？”
“找着了，劝了好久，就是不回来，又发了好大脾气。”
“唉，那我们快回去禀告海后吧。”
......
海谣气得发抖，半晌，决定去把人找回来，她独自一人走在贝壳路上，双指掐出水符，朝海面送去几个寻声决。
一连几下，皆无音讯。
海水颜色渐深，身畔海藻摇曳，脚下蚌壳吱呀，这一切都让海谣皮肤战栗。
脚下突然多出一道巨大的黑影，压迫之感如山如岳，她五指微屈，掌心凝出细流，不断降温，结成冰晶，她停住脚步，猛然回转，却在出手一刹掐碎冰环。
“公主要去哪里？”
原来这个神秘的人一直跟在身后，乌墨长发随着水流起伏，像有风吹过，黑白三重宽大的长衣逶迤曳地，衬得身形愈发宽阔挺拔。
海谣半气半笑：“你怎么不出声啊，我正找你，不过，你是怎么下来的？”
男人掏出几贝壳：“跟着它们来的。”
海谣意外道：“这是低阶海贝，还是有些避水的用处，你怎么想到用它们引路，你真聪明啊！”
男人笑道：“公主夸奖，荣幸之至。”
海谣却陷入沉思：“一直用贝壳开路也不是办法，而且贝壳和我们有大仇，谁知道它们跟着你是不是要干坏事。”
男人纠正女孩，是他跟着贝壳，女孩不听，从他手中抢过贝壳，远远地扔到一边，然后从身上取出一条银链，也不管合不合适，攀上男人肩头拨开他头发，把银链挂在他脖子上。
月牙形状的宝石垂在黑袍前，海谣拍了拍手：“这样多好看，像夜晚的月亮。”
男人低下头，手自宽袖中伸出，摸了摸胸前避水石，道：“多谢公主赏赐，真的很漂亮。”
海谣一直不见踪影，冰璃宫内不得不再次派丫鬟去寻。典礼进行至半，乐声渐止，七公主的歌声悠扬飘来，没有锦瑟笙箫相伴，歌喉纯净清透，令人沉醉。几个丫鬟迷糊了，心不在焉地绕着宫外慢悠悠踱了几步，商量好对策就赶了回去，生怕再错过七公主曼妙的舞姿。
此时，海谣再没心思计较丫鬟失职，她紧紧拉着男人的手躲到珊瑚树下，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一定要跟着我，如果让他们发现有人混进来，一定会杀了你的。”
男人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人？”
“这不是很明显吗？”
“好吧，我是人。”
片刻之后，海谣奇怪道：“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歌声？”
海谣点点头：“是啊，你为什么还醒着？”
她身子一歪扑到男人身上，双手好奇地摸上他的脸，目光认真扫过，左看右看了一阵，终于确定他没有被妖歌侵扰，这实在有些反常，幻海鲛人擅以歌声摄取人心，寻常几百年道行的小妖亦难以抵挡......真奇怪啊，一时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古怪的念头只在海谣心底一闪而过，她坚定道：“我想好愿望了，今天是我的生辰，你得一直陪着我，我去哪你就去哪，我说什么你都要听。”
男人应道：“好，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呢？”
海谣想了想，有些犯难，海底每一处她都很熟悉，去哪都无所谓，但他不同，今日来冰璃宫的多是来参加庆典，他在海上漂了十来天，也是为了这个。海谣低下头，虽然心中早就有数，仍然忍不住一阵烦躁，哼道：“你想不想去看海月的生辰礼？”
男人摸了摸下巴，沉默半晌，“我是不是该说不想去？”
“哎，就是啊，有什么好看的，”海谣忽然直起身，周围水流如受指引，丝丝缕缕绕着她旋转，如星子般的光点缓缓降落，散发着柔和的清辉，映亮了她精致的小脸，光芒，与水交织成裳。长裙如纱如雾，遮住女孩一双修长的腿。
海谣提起裙子转圈，男人看她生疏的步伐，赞美道：“真好看，不过，这不是和你妹妹一样吗？”
海谣落到地上，脚下踉跄，男人赶忙扶稳她，海谣干脆挂在他身上，男人止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