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厌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说实话，心里确实是有点感动的。面庞却闪烁过些许的惆怅。

她在瑶池这些年积攒的积蓄，其实也不如他的一句话来得轻便。

小厌也不是没考虑过继续留在瑶池做真阳宫宫主，可在以实力为尊的修真界，她一介凡人却把持着玉垒，如若哪天姬少沉没来得及护着她。

性命堪忧不说，如果就这样把玉垒落在了别人的手里，那才是徒生变数了。

这一路如果有姬少沉相送，倒也省去了许多的麻烦。

少女沉吟片刻，道：“可…这会不会麻烦师兄？”

姬少沉简短地道：“不会，乘坐仙舟、一日便可到文周。”

“谢谢师兄。”

小厌露出感激的微笑来。

那张素来淡漠、打不起精神的脸庞，柔软起来时，恍若春光熹微。

姬少沉还是头一回在她的面上看见这样清澈松快的笑，从初次见她，她就带着种紧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防御，就连讨好也像是从情绪里挤出来的可怜。

要离开瑶池……竟如此令她开心么？

原来世上真的有人对修真长生、权势地位不感兴趣，如果说他不感兴趣、是因为生而有之，只能入道。

她不感兴趣，又是为何呢？

他想着，缓慢开口：

“无妨，七日后，我回来接你。”

……

这段日子，小厌过得难得轻松快意。真阳宫被封锁，她不必面见外人。

有时候她得空了去看知枕寒，他已经醒了，泼墨般的乌发松散地披散在肩头，面容苍白而温和，比松玉还要洁白的手指捻着瓷勺，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粥，眉眼微垂，宛如一幅泼墨雪松画。

瑶池唯有几位仙人得知他的境况，便全宗搜刮天地材宝来温养他的身体，然而他跌落的修为仍不见丝毫转圜的余地，众仙面色未免更加凝重。

知枕寒是修真界最有望飞升成神的仙人，有他坐镇瑶池，众宗寂寒，无人越得过他的光辉，尤其是他年少时拔出的九州第一剑——“寒霜枝头”玉垒。

玉垒是从天地初开的时刻便存在的神器，拔出它的，从古至今只有三人，其中两位已飞升成神，唯存的主人，即是瑶池的真阳宫主位，知枕寒。

几千年来，瑶池以侍奉玉垒的剑主为荣，早在剑宗时，便许下了敬重玉垒之主的承诺。

可听说现在玉垒的主人，只是一位不起眼的小小仙娥，众仙便难免面面相觑。

裁玉真君得的什么毒，众人未从姬少沉的口中得到具体的真相，但也能从知枕寒与这小娥面见频繁从窥见一二。

修真界能使人修为全毁的毒就那几种，为重的女真君探寻她的脉络，竟然连修真的资质也无。

然而这些日子，知枕寒没少分她药膳仙丹服用，因着住得近，常常与她一同用膳，有时得知她没吃早餐，作为病人的真君却温柔地照顾起她来，喂她喝粥。

这累日的珍馐奇材供养，就是浑身杂质的灵根，也应当濯洗了。

然而今日一探，小仙娥的脉络仍是杂乱一派，简直连愚钝就算不上。

众仙只能盼望着裁玉真君身子稍微好些，重新拿回玉垒。

有时仙师来请安问候，只瞧见这小娥被仙君抱在怀里，好小的一只。

裁玉真君入道以来，从未见他与哪位异性仙师亲近过，此刻却对这样一个毫无资质的低微小娥百般照拂，只见那小娥被怀抱着，面上还有些不乐意，把玩着一个玻璃的玲珑锁，昏昏欲睡的样子。

而裁玉真君也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窥探，极为珍爱地抱她在腿上，修长的指尖没入她的后发，托着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偶尔用高挺的鼻梁摩挲她的脸庞。

仙师见此，原本想规劝早些交接玉垒的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悻悻地退了下去。

男人才束好的发被她打闹时扯松了，发丝随意地落在肩前，与她的墨发交缠，他被这种交织隐喻所取悦，半低的眼眸一片澹凉，薄唇温柔地覆在她白嫩的脖颈，厮磨间，问她哪里不会解。

小厌并不觉得被这尊贵的仙师侍弄有什么不配得的，反正她都要离开瑶池了。

于是她拽着他的发，凝视着他顺着她的手微微仰颔的俊美面容，说道：

“对了，师尊，我把玉垒还给你。”

他闻着她发丝隐约透来那股极淡的药香，耐心地问她，“你不喜欢它？”

“倒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小厌老实地说，她放开他，双手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这个玲珑的环锁，露出一点纤长的睫毛与淳真白皙的脸颊，更让垂眸的男人感到心里软软的。

他低下头，温和地道：

“我既然赠给了你，何谈取回呢？”

“因为我要离开瑶池了。”

小厌干脆利落地道。

知枕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毫无波澜的神色之上，面容倒也不见异色，只温柔地问：“哦？”

知枕寒：“你不喜欢这里吗？”

小厌摆弄着，终于把锁解开了。

“我要回人间去，师兄答应我会送我一程。”

她的目光淡凉如水，丝毫没有对这一切的眷恋，只是对他的通知。

这一片纯然自若，倒完全看不出来，几天前她还认真地说着“一日师徒百日恩”、“哪怕师尊成了废人、我也愿陪在师尊身侧”这样的话。

他倒也不恼，只笑起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