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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见她心神不宁，似乎心生怜惜，用绢帕仔细地擦拭她额头细密的汗珠，带过殷红的眼尾时，极为细腻轻柔。
他轻轻浅笑，“你若实在不喜欢，就养在我这，想它了时常来看便是。令你吓成这样，实在令我心疼。”
他关怀的蜜语透着隐约的疼惜，但在这春夏交接的时日，却令人心生胆寒。男人隐约有些厌倦了，便道：“耽误了好些时候，先用膳吧。”
小厌还没说话，他就已然起身，侍从们鱼贯而入，服侍贵客净手整服，预备入席。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穿过重重的长廊，藤萝的光影打在二人身上，像是破碎的星辰掉落了。
他在先头走得从容不迫，君子兰姿，玉冠罗绮，紫袍银躞蹀。
少女轻微地拉着他的袖角，牵着向前。
午膳用得很安静。相国府似乎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小厌被这略显压抑的文雅氛围熏陶，连动筷都变得小心翼翼。这顿饭让她吃得没那么开心了。
她垂着眼睛，思忖先前的疑问，莫非他早已心有所属…？但他先前恳切的书信，而今笑吟吟的姿态，也完全不像是冷漠生疏的样子。
相国问她：“怎么了？不和胃口吗？”
“不……”
小厌踌躇着放下筷箸，“我在想，适才……相国大人说的成亲，是认真的么？”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坦诚直率，顿了片刻，转念想起，自己走了以后，这幅躯体也就化为一捧枯骨，不再呼吸，他想做些什么，不也全凭意趣？
于是相国弯起眼睛，“自然当真，怎么这么问？”
小厌认真地道：“我身份低微，如今鉴水哥哥贵为相国，若你有心仪的人了、或陛下要圣裁赐婚……也不必遵循与我的婚约，我今日来找你，其实只是想看看你和小黑过得好不好……”
她欲言又止，男人静静地看着她，不辨喜怒。
小厌本来再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想好说辞，贤惠地说愿为姬妾、居于君侧，试探他的态度，之后再娓娓道来所求之事。
但如今的李鉴水一别重逢，总有种隐约朦胧阴鸷的雾水，笼罩在他身上，令人猜测不透他的真实意图，他冰冷的体温与那双弯起的眼睛，有时简直恍若旁人。
小厌识人如炬，若非早早相识，她仅凭此人一双含情冷眸，身段气度，皆是浸淫权力杀戮多年，才端得的轻慢阴沉，便能够识得他绝非善类。
如果权势，真的能够如此深切地改变一个人，他惦念的少年情谊又有多少呢？
想到这里，小厌心中难免生出了些许忧郁的情愫来，不知他是否会看在往日情份下应允。她低下了头，欲要离席。
相国不语，只是专注地注视着她。
静默片刻后，他定定地道：
“我一心娶你，世间险阻，何足畏惧？”
男人平静，声音缓慢而清晰，却能感觉到，说出这句话时一张薄唇轻动，吐露时轻巧得几乎无需控魂。
这相国的残念，带着真切的悲伤，连语句都不自觉地添上了些许郑重真挚之色。
小厌不禁细细观摩他的眉眼。
温润尔雅，淑兰玉色。
当他温和地弯起眼睛，眼尾那颗红痣却兀地生出冷漠糜艳的味道来。
可…
…在她记忆之中，李鉴水一张玉面并无瑕疵。
莫非这样惹眼的红痣是他点上去的？还是后天所生的？
小厌渐渐为他所感动，正要对他坦白：自己其实只是想找他帮一个忙，想假借尘缘，而脱离仙道琐事，没想到他惦念着自己，十分情真。
却听仆从们接连阻拦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
嘈杂之中，一道的修颀挺拔的身影，平稳地穿梭过众人犹豫的劝诫，剑身掀开珠帘而入室内。
来人身着一身玄黑缟袍，剪裁得一丝不苟、得体而克制，不近凡人的根骨比例衬得他身形高大，暗金玉腰勾住他比例极好的窄腰。
清贵的男人稳步从静，缄默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望来，没有倨傲的意思，却难掩令人居服的淡漠。
视线移到他的面上，只见眉眼非人般的俊逸，尤其是那一双斜飞入鬓的燕眉，微抿的薄唇，移不开眼的冷贵悫气，衬得身后的重叠花影都模糊一片，黯淡无光。
小厌见了来人，立即惊得自席间站起身来，身前一盘玫瑰冰饮酥山倒在裙袂之上，一片鲜红杂乱。
她当即要跑。却被相国一把扯入怀中。
小厌一头载入了他饱满的胸膛之中，鼻尖闻到秾烈的朱槿伽兰香气。
与记忆里少年郎清贫寡淡的栀子味截然不同，这气息低沉而冷冽，濯洗而不退散。
小厌看到他隐约审视的目光与难得的兴味，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自她的眉眼打量而过，他抓住她臂膀的手用力了些。
相国抱着少女，看着这位稀客登堂入室，近侍仆从无一人胆敢阻拦，可见尊贵。
相国似乎后知后觉还有他这么个人站在这儿，浅笑着缓缓开了口，“殿下驾临…实是令臣蓬荜生辉啊。”
姬少沉乃先周君主，他于国破后入道，传位玉玺因此沉于宫池当中，现在的文周君王便是以此玉玺，而一统诸国。
虽未称帝，但其地位尊崇，便是当今陛下见了，都应见礼相待。
姬少沉并未答他的话，只是将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女的身上。
小厌感到他那静默的视线似乎有着无形穿梭的力量，能够刻透她的脊骨与滑腻的丝绸，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她这凡人根骨的身子，已经隐约打颤，想屈从于他的压迫，但心里的心虚却已经到了令人清醒的地步。
他开口了，“跟我回去。”
相国低下了眼睛，露出意外的疑惑神色，语气姿态却满是袒护：“回去？怎么——殿下认识我的未婚妻子？”
小厌慌忙从他的怀中钻出来，怕姬少沉牵涉其它，赶紧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