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我忘了给殿下递交文书！殿下此次来文周，我且作为随行仙娥服侍左右，待他归去，便不再跟随。”

“哦？”

相国看着她，手指轻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颊，温柔地道：

“怎得没在信里听你言说？”

姬少沉安静地看着二人在案后你侬我侬，握着爱剑落雨的修长指节微微收紧。

那通体凛寒的长剑被他握得生疼，只感觉通体欲裂，敢怒不敢言，剑身缓缓渗出的寒霜。

只见相国眉眼疏懒，清袖紫袍，稳坐席中，而不见半分魔气萦绕……

但通体，却散发着令他极为厌恶的气息。

尤其是这拥怀美人的随恣、哪里还有相国仪态？恐怕只是哪位自诩清风的膏粱子弟，独独占了这一副好皮囊，故作姿态罢了。姬少沉无情地想着。

他远远地就从城中感知到魔气隐约的迹象，待勘察留痕回到衡山，却人去楼空。

待到向掌柜的仔细打听，才知道小厌去了相国府。移步拨帘，只见二人紧紧挨着说话，几乎要贴在一块，叙旧情叙得热切。

他细细垂了眼看去。

只见少女穿了一身昨日新买的衣裳，精心梳妆过的脸蛋姝色窈窕，抬脸见他时面上细微的茫然之色，更显淳真。可见是真心喜欢了。

姬少沉越不说话，小厌越觉得腿软。

她余光瞥见他握剑的手背隐约地泛起青筋来，当即警铃大作，生怕他要一剑杀了李鉴水。

姬少沉为人正直、从不滥杀无辜，但李鉴水在他眼里无不无辜，那很难说了。可能在他眼里，他跟畜生已然归为一类。

她当即松开李鉴水骨节分明的手指，急忙起身拦在他身前，又往前两步，抓住姬少沉的衣衫，一双泪眼，低声道：

“…殿下！恕我不能再随侍在侧，我已不是仙宗小娥，此次随驾来周，正是为与鉴水哥哥定下终生！待我回去收拾了行囊，便就此拜过了，您就饶恕我这一回吧。”

感受着衣袖被她扯动的颤幅。

姬少沉缓缓闭上眼睛。

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又有一种截然陌生的愤怒游走在逐渐变凉的血液之间，耳侧恍若有诫钟在嗡鸣。

她在说些什么……

是认真的么？

仅仅半日，她就私定终生，此刻……又以这样可怜，却寒凉至极的姿态去逼迫他。

看着她故作低微的表情，他格外平静地想：师妹，你就以为李鉴水是什么好人么？他冷血至极、极善伪善，唯独对你稍微透了些淳朴真情，能够一统天下的辅臣，哪有什么善德圣人，哪怕不是我站在这里，他也定然使尽了肮脏下作的权势手段，逼迫于你。

然而面对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眸，拒绝的话语在唇中含了许久，她殷切地为另一个人求情的话语，还清晰地在耳侧萦绕。

姬少沉只觉周身麻木迟缓，似乎道诀周天都在体内凝滞了。

比起气她的欺骗，她的屡教不改、贪恋红尘不肯入道。更加悲怒的是，她竟为一凡尘俊臣，如此作态，声声恳切地求他。

似乎是她滚烫的泪滴落在他手背的温度，令他回了神。

少顷，他俯下身，将她扶起来。

“我与小厌可否单独说几句？”

他声音低沉，看向相国。

男人温柔地笑，“自然。”

有婢女将二人引入侧室。姬少沉踏入室内，通体的静音诀就将宗室掩盖。

他平静地道：“你已做了决定么？”

小厌迟疑颔首。

见少女踌躇，他未出一言，只是缓慢地从锦囊之中拿出一把血红的长剑，他语气平静，双手捧之。

“师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于你，此为师尊赠你之物，他想你不愿接纳，便想先于真阳宫保管。

原以为你是想体验凡人之相，至多十年便厌倦而归，回到瑶池后，再得授此剑。你既不愿再与瑶池有丝毫瓜葛，我便递呈于你。”

“十年……？”

小厌蹙眉，“从何谈起？”

姬少沉道：“玉垒之主，容颜不改、根骨不朽，哪怕五十年…你依旧得此玉相，届时……你仍旧能对他珍爱如初么？”

小厌微微讶异：“我并不知晓此事，只是你…缘何对相国恶意至此？”

姬少沉淡淡，“我只是觉得，你不能与才相逢半日的男人成亲。”

见她不再答，姬少沉垂眼，“无妨，若你想与他长相厮守，我便将其带回。”

小厌立马道：“带回去吧。”

他颔首，声音冷得令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内里的凉薄令人发寒，“我明白了。”

姬少沉：“你且随我回去收拾行囊，今日之后……你我再无恩情纠葛。”

他说完，松开她，任她未攀住他的袖子而跌落在地。姬少沉眉眼如常，可周遭的寂静却令人不敢多言，眼里的冷漠疏离也如有实质。

小厌放下心来，神色自若地擦了擦眼泪，甚至跑回身去安抚地亲了李鉴水一口。

却见姬少沉已然转身离开，连忙跟上，回去收拾行李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