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恋旧的人。

姬少沉清晨清点她妆匣的时候，看见瑶池用了数年的木梳子、没用完的桂花头油、钗头已经断裂的木簪。

搬去新的宅邸时，甚至没忘了带她的狗，怕惊扰了旁人，此刻正拴在院里的柳树下。

但对瑶池，却没有丝毫的眷恋。

仙凡有别。

姬少沉静默地立在原地，看见她的身影隐没在人堆里。

他不再留念，也转身离去。

黯淡的玉垒和寒霜的落雨在锦囊内静静地挨在一块。

落雨察觉到玉垒的蒙尘，用霜雪渡去丝丝缕缕的剑意，希望它能好起来。

然而玉垒不声不响，它被主人舍弃了，早已魂魄沉寂。落雨大抵知晓了这一点，不由得也沉静下来，不再闪烁。

……

衡山楼距离宅邸大抵十分钟便能走到了。

系统在脑海里抱怨。

【那狗一直叫，烦死了！】

小厌路过集市，一边吃肉夹馍，一边道：

“刚拿回来一直响是正常的，搬家的使工喂点东西就好了。”

系统大为不悦，【什么东西也配跟小厌从小字辈，丑死了。】

小厌不理会它们的拈酸吃醋。

系统接着好奇地道：【小厌还会嫁给相国吗？】

小厌思忖，【……或许吧！】

系统撇嘴，【他这些年变得太多了，判若两人。】

小厌：【我也觉得。或许是经年争戈，令他改变了。】

权利能够彻头彻尾地侵蚀一个人。

只要他对她还有几分真心，她并不在意他的过去。

系统不免想起。在同一个世界里，小厌也曾经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公主，每天最孜孜不倦地就是问太傅一些莫名其妙的蠢问题，吃饭睡觉逃课再吃饭睡觉。

后来她坏起来的样子可真令人生寒，能够陷在御座里慢条斯理地饮酒，沉静地看酒池肉林，辅臣相杀。

她的兄弟姐妹全都被她杀死了，甚至连襁褓里的婴儿，任何具有威胁她嗣位合理性的生物，在皇城之内都不复存在。

以至于男主后来打入皇城推翻她的统治时，居然听不见任何前朝血脉反对的声音，唯余寂静。

有时系统注视她那冷酷的眼眸时，也感到一阵至深的寒意。那真是个荒诞血腥的王朝，尽管小厌曾经表示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它仍旧坚信她的身体里是存在着这一残酷的部分的。

小厌握着凉冰，低头啜饮时露出的眼睛，隐约与它回忆中，那冕旒之下的长眸相重合。

系统不敢再说什么。

小厌喝完手里的最后一口，走到巷口。

步履抵在一个井盖边缘，她缓缓地停住脚。

这井盖有点宽，要避开它，要么跳过去要么绕过去。

看着罗裙，思虑片刻后，她选择轻松踩了过去。

魔气煞然涌现。小厌措不及防地被扑了满面，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

再次睁眼，小厌发现自己被锁在笼子里。

放眼看去，昏沉的库房，她身侧还关着两位身材消瘦的女子，一位布衣钗裙，咬着指甲面露惊恐，另一位则略施粉黛，低声啜泣。

黑暗之中似乎还有别的笼子。

血气森森。

有隐约模糊的声音传来。

枯瘦佝偻的人影，摇晃在墙壁上。

“这些够炼剩下的吗？”

“够了吧！”

“尊主为取悦秦君，在固宁郡边境大建行宫，我们炼成人形只差碧血玉涛丹！守了几日，才凑了这几个凡人踩了我们的阵法，只差尾材了，带回她几人正好。”

“修成人身，真能去修建行宫么？”

“自然，你瞧那身着罗绮的女子，细皮嫩肉、面若弱柳，这样好的相貌，服用了所炼制的碧血玉涛丹，便能选上了！”

声音踌躇：“魔都远在千里之外，地幅辽阔，为何尊主，要在如此临近人间的地方修建行宫？”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秦少君她魔道人身，即将跨越尊者境。正是关键时期，需要同时汲取灵气与魔气，固宁郡边缘有紫渊根池，尊主一剑开其裂隙，便有源源不断的魔气涌出，吞噬凡间，引来灵气充盈对抗。”

“新的殿宇建在这根池源头之上，这可是你我二人汲取这泼天魔气的好机缘啊！”

小厌听得真切，她紧紧地握着笼子生锈的狭窄柱体，发誓下辈子再也不乱踩井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