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最终在京城里颇有名气的杂耍班子前停下。霍淮江显然早已安排妥当，偌大场地只有他们这一行人。班主战战兢兢躬着身，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引着他们到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奉上香茗。

锣鼓声“咚咚锵锵”一响，杂耍正式开始。翻筋斗的艺人身轻如燕，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顶碗的姑娘身姿曼妙，碗在她头顶、手臂间流转自如；还有吞火吐雾的表演；踩着细长木跷的仙鹤优雅登场，宛如踏云而行。

而当那只穿着滑稽小褂的小猴子，在驯兽师指令下灵活做出各种穿火圈，拱手作揖、翻跟头等动作时，阿禾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肩膀都在颤抖，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一直留神他的霍淮江手臂一伸，稳稳将他揽回，按回椅子上，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他一眼。

“小心些。”霍淮江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扶稳了他的身体。看着阿禾脸上纯粹的笑容，霍淮江心中一片柔软，觉得这趟出来真是值了。

杂耍散场，日头已微微偏西，给喧闹街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霍淮江并未立刻回宫，而是牵着阿禾，走进了东市最热闹的街巷。

路过一个捏面人的小摊，阿禾被五颜六色、栩栩如生的面人吸引，挪不动脚步。他指着摊位上的样式，声音清脆：“我要捏一个！捏一个穿龙袍的淮江！”

捏面人的老艺人听到“龙袍”二字，手一抖，差点把刚捏好的孙悟空面人摔了。好在霍淮江眼神示意，旁边影龙卫立刻上前，低声嘱咐几句，又不动声色放下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老艺人这才定下心神，连连应着，手忙脚乱地开始揉捏面团，只是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没走几步，一个卖竹编小玩意儿的摊子又吸引了他的注意。摊子上摆满用细竹篾编织的各种小动物，蜻蜓、蝴蝶、蚱蜢，精巧别致，栩栩如生。阿禾蹲在那里，认认真真挑拣半天，最终选了一只翠绿欲滴的草编蚱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爱不释手。

龙七始终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每当阿禾选中什么，他便无声上前，掏出银钱付账，动作利落，不多言一句。

玩闹了一整天的阿禾终于感到疲惫。回宫的马车上，他小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泪水。身体不自觉往旁边温暖的源头靠去，最终将脑袋枕在霍淮江的肩膀上，像只找到安稳巢穴的鸟儿。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翠绿的草编蚱蜢，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竹篾。没过多久，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响起，他已然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霍淮江稍稍调整坐姿，让阿禾靠得更舒服些。他低下头，动作轻柔地拂过阿禾额前被汗微微濡湿的碎发，目光凝视着怀中人恬静安然的睡颜，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像在为这静谧时刻伴奏。

马车一路平稳驶回宫城，最终抵达凤仪宫殿门。霍淮江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将睡得香甜的阿禾抱下马车。阿禾似乎感觉到什么，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旧没醒。

寝殿内灯火通明，温水和柔软的帕子早已备好。霍淮江小心翼翼将阿禾安置在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坐在床沿，接过宫女递来浸湿拧干的温热帕子，细致地为阿禾擦拭微微汗湿的额角、脸颊和脖颈。

温热的触感让睡梦边缘的阿禾有了些微反应。他睫毛颤动几下，却没睁开眼，只是像小猫一样往霍淮江掌心处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霍淮江的动作更加轻柔，指腹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像要抚平他所有的不安。就在帕子离开脸颊的瞬间，阿禾迷迷瞪瞪半睁开眼，视线朦胧，映着跳跃的烛光，落在眼前那张熟悉的俊朗面容上。霍淮江眼里那几乎要满溢的温柔，像和煦的暖流包裹着他昏沉的神智。

“……淮江……” 阿禾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又软又糯，像含着一颗糖。他努力聚焦视线，望着霍淮江深邃如夜空的眼眸，含糊地问出那个盘桓在心口、却从未清晰成形的问题。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霍淮江的心湖上，却漾开圈圈涟漪。

霍淮江擦拭的动作骤然停顿。他凝视着阿禾那双在烛光下带着未醒睡意的眼睛，那里面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映着自己复杂难辨的灵魂。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斟酌词语，又像在对抗着什么。

随即，一个深沉得如同古井水，却又温柔得如春夜暖风的声音低低响起：“因为……”

霍淮江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阿禾的耳廓，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你是朕的珍宝。”

他顿了顿，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阿禾的眉眼，像要将此刻的温存刻进骨血里，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唯一的珍宝。”

这句分量极重的话语，像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击碎了阿禾仅存的那一丝清醒。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像找到安全港湾的小舟，眼睫彻底合拢，沉沉睡去。那只攥着草蚱蜢的手指，终于完全放松地舒展开来，翠绿的小虫静静躺在锦被上，与周围的华贵形成鲜明对比。

霍淮江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凝视着阿禾陷入熟睡的容颜，良久才缓缓直起身。烛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殿内的宫灯被宫女们一一熄灭，只留下角落一盏小小的烛台，勉强驱散着深沉的黑暗，也映照着床上相拥的两人。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到天明。

夜半时分，阿禾再次陷入梦魇。这一次，他的呓语更加清晰，也更加绝望，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我……我没有……为什么…”

“……血……全是……血……”

“……霍淮江……我…恨你……”

声音虽轻，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瞬间撕裂了夜的安宁，也狠狠刺痛了黑暗中那双一直未曾沉睡的眼睛。

几乎在阿禾呓语响起的同一刻，霍淮江便睁开了眼。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晰的痛楚和翻涌的暗流。他的眼神在昏暗中变得更加幽深，像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阿禾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因这句呓语而引发的剧烈颤抖，那颤抖几乎要传到他自己的骨血里。

“月儿弯弯照九州……”

低沉沙哑的歌声在寂静的寝殿里再次低回萦绕，一遍又一遍，像在自我安慰，又像在祈求着什么，直至怀中人的呼吸重新归于平静绵长，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再也没能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