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阿禾熟门熟路穿过几条喧闹街巷，脚步轻快，目标明确地直奔昨日飘出书声的古朴茶肆。檐角风铃依旧叮当作响，可他心里那点雀跃，却在推开布帘的瞬间，被一股莫名寒意浇熄。

茶肆里依旧人声鼎沸，只是中央那座半人高的台子上，换了个穿花哨绸衫的中年男人，正捏着嗓子唱西厢记里的调情戏码，引得台下几个闲汉阵阵哄笑。昨日的说书先生，连同他口中的金戈铁马，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禾僵在门口，指尖攥紧布帘边缘，指节泛白。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张脸上逡巡，试图捕捉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只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

他快步走向一个正在擦桌子的伙计，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小哥，昨天那位说书先生呢？就是讲……讲将军故事的那位？”

伙计抬起头，眼神飞快扫过阿禾的脸，又下意识瞟了一眼阿禾身后不远处沉默伫立的龙七，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却透着几分敷衍：“哎哟，客官您问那位老先生啊？他……他告老还乡啦！今儿一早就收拾包袱走了，说是老家有急事，回乡养老去了！您来得不巧啊！”

“告老还乡？”阿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坠了铅块，“他昨天不还在说书吗？怎么走得这么急？”

“这……这小的哪儿知道啊！”伙计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躲闪，手上擦桌子的动作愈发急促，“老人家嘛，想一出是一出。客官您看，咱们这不还有别的角儿嘛，您听听这出西厢记，也是顶顶好的！”

阿禾看着伙计闪烁其词的样子，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破灭。他不再多问，转身掀帘离开，龙七沉默地跟上。

他不死心。这条街不止这一家茶馆。阿禾一家接一家地找过去，掀开不同茶馆油腻的门帘，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处说书台。

“请问，你们这里可有人说书讲傅青禾傅将军的故事？”他抓住跑堂的就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惊人地一致。

“傅青禾？谁啊？没听过没听过。”一个尖嘴猴腮的掌柜不耐烦地挥手，仿佛那名字是什么秽物。

“咱们这儿只讲才子佳人、江湖侠义，将军？朝廷的事哪是我们小民能妄议的！”另一个茶馆的老板捋着胡须，眼神警惕。

“客官慎言！” 第三家茶馆的管事脸色骤变，慌忙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一番，才凑过来劝道，“这等旧事……早已尘封，莫要再提了！喝茶喝茶，莫谈国事！”

“什么傅青禾？没听说过！您还是听点别的吧，咱们新来的先生讲封神榜，可精彩了！”

一连问了七八家，阿禾的脚步越来越沉。没有一家茶馆有讲傅青禾的书目，没有一个人愿意接他的话茬。那个昨日还响彻街巷的名字，仿佛一夜之间被人用扫帚扫得干干净净，连点尘埃都没留下，成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

街道上的喧嚣依旧，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阿禾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昨日激荡在胸口的陌生热流，早已变成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着心口。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隔阂，他与那个属于傅青禾的世界，不仅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甚至连旁观、听闻的资格都没有。

他像只被抽走了所有精神的木偶，垂着头，脚步蹒跚地往回走，龙七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阿禾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也显得冷清，只有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从前方的巷口传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

“快看！那人倒了！”

“天爷！脸都紫了！别是恶疾吧！”

人群像受惊的鸟雀般散开，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对着圈子中央指指点点，脸上混杂着惊恐和好奇，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阿禾被这动静吸引，下意识地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挤到了圈子最前面。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蜷缩在泥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的脸色是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嘴唇乌黑，牙关紧咬，眼珠上翻，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看着格外瘆人。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手足无措。

“看着像羊角风？”

“不像啊！这脸紫的吓人！莫不是中了邪？”

“谁行行好，搭把手啊？”

“谁敢碰？万一传染呢？”

“去叫大夫！快！最近的药铺在哪？”

阿禾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抽搐的汉子身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莫名的冲动从心底涌起，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毫不犹豫地冲到了倒地的汉子身边！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平日懒散截然不同的利落和果决，仿佛那身体里潜藏着另一个灵魂。

他单膝跪地，一手迅速地托起汉子沉重的头颅，使其后仰，保持气道通畅；另一只手探向对方的颈侧，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颈动脉的位置，感受着那微弱而急促的搏动。同时，他利落地解开了汉子胸前被汗水浸透的衣襟带子，让其呼吸更顺畅些。做完这一切，他右手向侧后方伸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动作流畅自然。

“龙七！”

“针！”

三个字毫无预兆地从阿禾口中吐出，声音冰冷、清晰，不带一丝他平日的软糯和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银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