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伤口，龙七坚持要送他回去。两人沉默地走在夜色笼罩的宫道上，阿禾的身体本就不好，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有些虚浮。路过御花园那片假山群时，阿禾声音疲惫。

“龙七…我…我有点走不动了，能歇会儿吗？”

龙七点点头，率先走进石洞，仔细检查一番才让阿禾进去。阿禾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将脸埋在膝盖里，长久以来的梦魇，虽然醒后都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是长久的压抑和这几日的事情，觉得满心都是委屈和迷茫。

龙七沉默地守在洞口，背上的伤口在动作间传来的痛楚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晚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草木的微凉气息。可这宁静丝毫无法抚平他内心的迷茫。

傅青禾……这个名字像一个魔咒缠绕在他的心头。传奇的战绩，淮江口中的病逝，讳莫如深的茶馆，还有龙七称故人遗物的银针……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被刻意掩盖的谜团。而他，被困在这个谜团的中心，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

“龙七，”

阿禾的声音很轻，飘散在晚风里，阿禾像是在问龙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

“我…我要是能像傅青禾那样厉害…就好了。能帮到淮江，而不是只能像这样…等着他回来，或者，给他添麻烦……”

他想起前日闯御书房时那些大臣复杂的眼神，想起自己只会玩闹、翻墙、闯祸，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和巨大的无力感。

龙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缓缓望向洞里那个显得格外单薄落寞的身影。

龙七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此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凝视着阿禾，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沉默了良久，久到阿禾以为他不会回答。

一个低沉、沙哑，却罕见地褪去了所有冰冷、带着一种温柔的声音，从洞外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敲在阿禾的心上。

“公子……”

“您本身，就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鹰。”

阿禾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龙七。那双眼睛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眼神，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影子。

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鹰？

他？

“鹰……”

阿禾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疯狂地涌动，想要破土而出！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可那感觉冲撞得他心口发疼，却终究被迷雾死死压住，只留下更深的茫然。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借着风，断断续续地从假山另一侧飘了过来。

“……啧，真晦气，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快回去吧，还得伺候那位爷。”

“怕什么？那位娇贵主子这会儿肯定在凤仪宫被陛下哄着呢！”

“哄？我看是心虚吧！真当咱们不知道？不过是个替身，仗着有几分像傅青……”

“嘘！要死了你！帝后的名讳也是能提的？！”

“怕什么？一个影子罢了……陛下心尖尖上的是谁，宫里谁人不知？也就他自己装傻充愣罢了，住帝后才能住的凤仪宫，前几日闯御书房……啧啧，真当自己是正主儿了？”

“好了好了，快走吧，这地方阴森森的……”

“替身”……“帝后”……“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影子”……

这些恶毒的字眼，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假山的石壁，狠狠扎进蜷缩在石洞里的阿禾！

前日御书房里那些大臣们复杂、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眼神，与这些恶毒的议论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勒住。

“唔……” 他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石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公子！” 龙七瞬间冲到他身边，冰冷的眼中第一次充满了惊惶。他想伸手扶住阿禾颤抖的肩膀，却又顾忌着什么，僵在半空。

“别碰我！” 阿禾猛地挥开他悬在半空的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踉跄着从冰冷的石地上挣扎起来冲出了那令人窒息的石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凤仪宫的，脸色惨白，浑身仿佛跌入冰窖，身体里的力气被彻底抽干，守门的宫女看到他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模样，吓得花容失色。素心闻声快步迎出来，看到阿禾的样子，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慌忙上前搀扶。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素心焦急地看向紧跟着阿禾身后的龙七。龙七的视线落在阿禾脆弱不堪的背影上，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只极轻微地对素心摇了一下头，眼神晦暗不明。

素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搀扶着阿禾冰凉的手臂。

“公子，先进屋，外面凉……”

阿禾被安置在榻上，素心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脸上的泪痕和冷汗。可他整个人对外界的触碰毫无反应，只有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流淌，浸湿了鬓角和枕畔。素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束手无策。

他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在苍白的皮肤上，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那副模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