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淮江处理完政务踏入凤仪宫时，殿内安神香已燃至尽头，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余烟。锦被堆里，心尖上的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睡梦中眉头紧锁，泪痕交错的脸上，唇瓣已被生生咬出深痕，渗出细密血珠。

霍淮江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寸寸龟裂，冻结成冰。他几个大步冲到榻前半跪而下，手指颤抖着想去拂去阿禾眼角的泪，指尖触及那冰凉湿意时却猛地顿住，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心疼：“阿禾？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心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转头，目光如淬冰的箭矢射向眼圈通红的素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暴戾：“说！到底怎么回事？！”

素心惊骇地噗通跪倒，浑身抖得像风中残烛：“陛下息怒！奴婢……奴婢不知详情……公子是龙七大人送回来的，回来就这样了……一直哭，怎么也哄不好……”

“龙七？”霍淮江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芒暴涨，周身瞬间弥漫开浓烈的杀意，几乎要将殿内空气冻结。

深吸一口气，他强压下翻涌的暴怒，眼下，阿禾才是最重要的。他小心地用指腹抹去阿禾脸上未干的泪，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眼中只剩化不开的心疼与自责。他俯身，在那冰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气息拂过阿禾的眉峰：“不怕了，阿禾，朕回来了……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守在榻边，源源不断地将自身内力渡入阿禾体内，试图暖热他冰寒的四肢，一夜未眠。

直到天色微熹，阿禾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稳，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像是在梦里仍在挣扎。霍淮江起身走到外殿，看着跪在殿外一宿、背脊挺得笔直的龙七，脸上的温柔已被彻骨的森寒取代。

“传旨，”他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昨夜当值于御花园的所有宫人，全部彻查！凡有妄议主子、言行不端者——”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拔去舌头，即刻发配夜幽庭，永世不得出！另，凤仪宫内外宫人，全部更换！今日之内办妥，若以后再出类似言论，杀无赦！”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清晨的宫苑里，无数宫人在恐惧中被拖走，新的宫人迅速填补空缺，宫道上残留的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却掩不住弥漫开来的肃杀与死寂。

阿禾昏迷了整整一天才缓缓清醒。他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粘了铅，稍微一动，眼眶就传来酸涩的胀痛，心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那些在假山后听到的窃窃私语，像毒蛇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影子”“替身”“帝后”……这些尖锐的字眼如绳索般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素心小心翼翼地服侍他梳洗，眼神中满是担忧。阿禾敏锐地察觉到凤仪宫的气氛变得格外压抑，熟悉的面孔都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陌生又充满敬畏的脸。他知道，这一定是霍淮江为他采取的手段，可一想到又有人因自己付出惨痛代价，心头便更添几分沉重的压抑。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素心，”阿禾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淮江……在哪儿？”

“回公子，陛下应在御书房议事。”素心轻声应答，不敢抬头。

“他来了告诉他，我在书房等他。”阿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拒绝了素心的跟随，独自一人，脚步虚浮地走向霍淮江设在凤仪宫的那间书房。廊下的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推开书房门，熟悉的墨香与龙涎香扑面而来，曾让他觉得安心的气息，此刻却堵得他心口发闷。

阿禾绕过书案，坐进宽大的紫檀木圈椅。椅背还残留着霍淮江的体温与气息，他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却只觉得那温度烫得惊人。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靠墙的巨大书架上。想找本书分散思绪，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冰凉的书脊上缓缓划过。

忽然，指尖触到一个装帧迥异的物件。它藏在书架最上层不起眼的角落，高度恰好是霍淮江抬手可及、他却需踮脚才能够到的地方，外面裹着一层暗紫色锦缎，与周围的书籍格格不入。

阿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莫名的悸动顺着指尖窜上脊背！他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指尖颤抖着够到那卷轴。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丝玉石般的冰凉。

他双手几乎颤抖着捧着卷轴走回书案后的圈椅，沉默片刻，才缓缓解开锦缎系带。系带滑落，锦缎散开，露出了卷轴本身——那是上好的宣纸装裱而成，边缘已有些磨损。

深吸一口气，他双手握住卷轴两端，缓缓展开……

宣纸上墨色淋漓，笔触精细入微。画中人一身素白帝后常服，静立于一片空茫的背景之中，身形颀长挺拔却透着难言的瘦削。

阿禾的目光瞬间凝固在画中人的脸上！那眉眼、鼻梁、唇线、下颌……竟与镜中的自己如出一辙！巨大的惊骇瞬间将他淹没，血液仿佛刹那间凝固，心脏骤然停跳！

画中人的眼，却与他截然不同。那是一双如封冻千年的深潭，没有波澜，没有光亮，没有丝毫生气，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空洞与枯槁，仿佛世间所有色彩、希望与温度都已在那双眼中熄灭。而他头上插着的，赫然是一支与自己发间一模一样的青玉簪，温润的玉色在那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眼！

画纸右下角，一行铁画银钩的小字，是霍淮江独有的笔迹：

青禾，祁元年春，淮江手绘。

青禾……青禾……傅青禾！

阿禾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刚被霍淮江用内力勉强压住的寒意，从灵魂深处疯狂涌出！他如坠冰窟，骨头仿佛在格格作响，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指用力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他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直觉——这就是那个意气风发、惊才艳艳，十五岁就名震九州的将军！

眼前阵阵发黑，画上那双死寂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直直刺入他灵魂深处！

“呃……”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喉间挤出。他再也支撑不住，画卷从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跌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禾软软地蜷缩进圈椅深处，身体因寒冷与剧痛剧烈痉挛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灰，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死死抱住双臂，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蚀骨的寒意与心痛。

“阿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