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暖意，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浅淡香气。

“再高点！再高点呀！”

他听见自己欢快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纸鸢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红的光，越飞越高，变成一个小小的点。阿禾仰着头，嘴角弯着，快乐几乎要溢出来。

突然，那根细细的风筝线毫无预兆地绷紧了，然后猛地一颤！

“啪！”

一声脆响，不是线断的声音，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抽打在皮肉上。

眼前明媚的蓝天、飞舞的纸鸢、青草的香气……所有的景象瞬间碎裂、扭曲、褪色。

那片澄澈的蓝急速被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

温暖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刺骨的湿气缠绕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阿禾猛地睁开了眼，从睡梦中醒来，或者说他以为已经醒来。

眼前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带来窒息的眩晕。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呃……”

一声带着痛楚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滚了出来。痛！撕裂般的疼痛从后背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被牢牢地固定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粗糙坚硬的摩擦感，是某种金属死死地箍着他。

这里是哪里？

他想唤龙七，想唤淮江，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咻——啪！”

“咻——啪！”

“咻——啪！”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毫无间隙地炸响！一道接一道凌厉至极的破空声在死寂的黑暗里疯狂肆虐！皮肉被狠狠抽开、筋骨撕裂的沉闷钝响密集地叠加在一起！

“啊——！呃啊——！唔……”

阿禾的惨叫从一开始的凄厉尖锐，迅速变得嘶哑破碎，最终只剩下痛苦的闷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剧痛彻底淹没了他。身体在冰冷的锁链中失控地痉挛、扭动，每一次挣扎都带来锁链摩擦骨肉的折磨。

意识被这持续不断的酷刑风暴疯狂撕扯，向着无底的深渊急速坠落。为什么？为什么打他？这里到底是哪？所有念头都被碾碎，只剩下地狱般的痛楚。

冰冷的寒意把他昏沉的意识冻醒了。

冷。刺骨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不是刚才黑暗中阴冷的寒，而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湿透的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浓烈的腐臭混杂着血液的铁锈腥气，还有泥土被雨水反复浸泡后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泥腥，这气味浓烈到要让他窒息。

耳边是“哗哗”声，冰冷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在某种柔软又坚硬的东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其间夹杂着“呱——呱——”的嘶哑鸣叫，还有野狗吞食咀嚼声……

阿禾的视线茫然地扫过下方。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被暗红与污浊浸透的泥泞之地。堆积如山的……尸体。肿胀、腐烂、面目全非，像被随意丢弃的破败玩偶。雨水冲刷着他们，冲刷着地上蜿蜒如蛇的血水沟壑。

在尸山边缘的泥泞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疯狂地刨挖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单薄瘦削、被雨水淋透的脊背，在绝望和巨大的悲恸中剧烈地颤抖。

“呜……呜……”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声，穿透层层雨幕和尸骸的腐臭，清晰地扎进阿禾飘荡的意识里。

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狠狠刺穿了阿禾混沌的感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传来一阵尖锐、难以言喻的剧痛，不是被鞭挞的那种皮肉之痛，更像是灵魂被撕裂般的钝痛。

他想靠近，想看清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想伸手去触碰那颤抖的肩膀，想告诉他……不要哭。

可是，他动不了。

他像一缕被钉死在虚空中的幽魂，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

一种巨大的无力和窒息攫住了他。他拼命挣扎，想要冲破这无形的桎梏，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去安慰那个绝望的少年，哪怕只是一声微弱的“别怕”。

他仿佛能清晰地触摸到那少年灵魂的每一寸都在哀嚎，每一滴雨水都像是砸在少年心尖上的冰凌，每一具冰冷的尸体都像巨石压在他濒临破碎的脊梁上。

就在这时，那一直徒劳刨挖着泥泞的少年，动作猛地一顿！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那张沾满泥浆和血水、被雨水冲刷得惨白模糊的脸，猛地转向了阿禾所在的虚空方向！

阿禾无法看清他的五官，但在那一片混沌的泥污中，一双眼睛却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