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沉浮。破碎的、染血的画面疯狂地冲击着脆弱的神经。

“啊——！”阿禾猛地从梦魇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瞳孔因巨大的恐惧而涣散，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浸湿了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阿禾！阿禾！朕在这里！”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立刻将他冰冷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霍淮江低沉焦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怕！只是噩梦！没事了！”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龙涎香气，却还是驱散不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阿禾浑身僵硬，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双淬毒的眼睛和那张没有舌头的血红窟窿！

“眼睛……血……没有舌头……恨我……”

“她……恨我……为什么……”

“淮江……她为什么恨我……她是不是认识我……”

他语无伦次，破碎的词语从颤抖的唇齿间溢出。

霍淮江抱着他，感受到怀中人的剧烈颤抖，眼神瞬间变得幽暗如渊，深处翻涌着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手掌覆上阿禾被冷汗濡湿的额头，又紧紧捂住他那双因恐惧而睁得大大的眼睛，试图隔绝那可怕的幻象。

“没有谁恨你，阿禾。”

霍淮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将那恐惧强行压下去。

“你只是被那荒僻之地的阴气冲撞了。一个疯妇而已，早已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忘了它。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分毫。”

他温热的掌心覆在阿禾冰凉的眼睑上，声音放得极柔。

疯妇？神志不清？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如此清晰，如此刻骨！那绝不是疯癫能伪装出来的！她认识他！她恨他入骨！为什么？

巨大的疑问与恐惧交织着压在心头。阿禾在霍淮江的怀里，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下，却再无一丝往日的依赖和安然。

霍淮江的掌心很暖，可阿禾只觉得那温暖之下，藏着无法窥见的冰冷。他沉默地蜷缩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幼兽。

那一眼的毒恨，远比任何言语的欺瞒，更清晰地昭示着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他的过去，绝非霍淮江口中那轻描淡写的“无忧无虑”。这深宫的华丽表象之下，埋葬着他无法触碰、却如影随形的血腥仇恨。

养心殿侧殿的密室，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冷。霍淮江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面前的黑檀木案几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的靛蓝色布袋。布料是上好的细棉，却因经年累月的摩挲，呈现出一种黯淡陈旧的色泽。布袋口没有系绳，敞开着，露出里面一排排数十根细长的银针。

那些针，长短不一，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针尖极其锐利，针身光滑。

霍淮江垂着眼，轻轻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针。指尖缓慢地滑过一根根针身，像是在抚摸着情人温润的肌肤，带着一种病态的缱绻和追忆。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沉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来人一身深灰色的劲装，率先走了进来。他脸上覆盖着一个没有任何纹饰、只露出双眼的疤痕面具，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仿佛没有身为人类的任何感情，在他身后，两名同样身着灰衣、气息冷冽如刀的血隼架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人，拖行进来。手一松，那具身体便无力地滑跪下去，瘫软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是龙七。

霍淮江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有人闯入，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他依旧专注地抚摸着布袋里的银针，一根一根，缓慢细致。突然，锋利的针尖似乎刺了他指尖一下，一滴血沿着指缝滑落。霍淮江的动作顿住，仿佛此刻才从某种回忆中被惊醒。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掠过，是烦躁，是对失控的厌恶。

他缓缓阖上眼，再睁开时，那丝复杂情绪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冻结一切的冷酷和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抬眼，目光终于落在跪俯在地、气息奄奄的龙七身上，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他站起身，玄黑色的龙袍下摆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弧线。一步一步，步伐缓慢，走向瘫软在地的龙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奄奄一息的身体。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龙七血肉模糊的下颌，强迫他抬起脸。

“为什么让阿禾靠近楚瑶？”

霍淮江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淬了万年玄冰的刀刃。

龙七浑身剧烈发抖，不知是深入骨髓的剧痛，还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寒冷。他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属……属下……失职……”

“失职？”霍淮江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加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他捏着龙七下颌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几乎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你当真以为，当年北境，你做的那点小动作，朕不知道？”

他浑身猛地一僵，剧烈的恐惧袭来，冻得他连那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眼中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霍淮江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嗤笑。他甩开捏着龙七下颌的手，仿佛甩掉什么肮脏的秽物，背过身去。

血隼首领无声地递上一方丝帕。霍淮江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捏过龙七下颌的手指，每一根都擦得仔仔细细，仿佛要抹去什么污迹。动作优雅，带着一丝冰冷的美感。

然而，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比那擦拭的动作冰冷千倍万倍。

“你以为朕为何不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