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七的身体在地面上蜷缩了一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保……保护……公子……”

“保护？” 霍淮江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那声嗤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就是这么保护的？”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朕要的不是你的保护，而是你的监视。”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怜悯，可笑的摇摆不定的忠诚，你更应该做的，是阻止一切可能让阿禾接触以前的事物、以前的人！这才是你这条命，唯一也是仅存的价值！懂吗？”

他的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个靛蓝色的针袋，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暗危险。

“这针袋，就算是青禾不要的旧物，也轮不到你来觊觎。”

霍淮江背对着龙七，挥了挥手。

“滚吧。再有下次……”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淬满了冰碴，“你便去与墨尘做伴，想必他也很寂寞。”

龙七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仿佛墨尘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最恐怖的诅咒。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在血隼冰冷的注视下，极其艰难地从地面上撑起身体，踉跄地退出了密室。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也彻底隔绝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

当门合拢，血隼首领无声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被素白丝帕仔细包裹着的物件。他双手奉上，动作精准得如同丈量过。

霍淮江的目光从针袋移开，落在那方丝帕上。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揭开丝帕。

一枚小巧玲珑的青玉平安扣，静静地躺在洁白的丝帕中央。玉质温润细腻，在幽暗烛光下流转着内敛柔和的光华，如同凝结了一泓深潭春水。在平安扣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血隼首领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陛下，龙七宫宴那日，曾独自潜入静思阁，将纸条藏于此物旁，属下已将其带回。”

霍淮江的指尖在触碰到那温润玉质的一刹那，微微一顿，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仿佛又看见青禾在狼王府邸窗前，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这枚小小的玉扣，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留下细碎的光影。那时他问过，这玉扣有何特别，傅青禾只是淡淡说：“母亲从小挂在我身上的，说是能保平安，习惯了。”

片刻，他才拿起旁边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玉春楼。

“呵……”一声低沉而充满讥诮的嗤笑从霍淮江喉间溢出，打破了密室的死寂。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陈峰……朕当年留他一命，还是贼心不死。” 玉春楼，那是陈峰这些年在帝都暗中置下的产业，一个鱼龙混杂，却也是某些人传递消息的绝佳场所。这纸条藏在静思阁，指向玉春楼，意图不言而喻。

血隼首领如同冰冷的石雕，继续禀报：“龙七其心摇摆不定，不堪大用。不如……”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那毫无感情的声调里，已蕴含了最彻底的处置建议。

霍淮江将纸条随手丢在案几上，玉扣握在掌心摩挲着。他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思绪，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还有一点作用。留着。”

“是。” 血隼首领没有任何质疑，仿佛刚才提出建议的并非自己。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另外，公子殿中突然出现的帝后常服一事，所有经手宫人，自上而下，共一十八名，已尽数招供。幕后主使，确系霍明玉。”

霍淮江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然而，这杀意只持续了短短一刹，便化作深潭般的冰冷。

他并未去接那本册子，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血隼首领静立等待。

霍淮江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针袋，又扫过掌心的青玉平安扣，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一点，：“一个霍明玉，不值得此刻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青玉平安扣连同那张写着“玉春楼”的纸条一起递还给血隼首领：“放回原位。”

“是。” 血隼首领接过，用丝帕重新包裹好，纳入怀中。

霍淮江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指尖再次轻轻划过那靛蓝色针袋磨损的边缘，眼神幽暗如渊。他开口，声音不高。

“那个疯妇，让她消失。”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根银针的针尾，“留下她一条命。但朕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一丝风声都不行。”

“是。”血隼首领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身影无声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中。

霍淮江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靛蓝，久久未动。他走到一旁的金盆前，仔仔细细地净手，用带着清冽香气的皂角反复揉搓，直到将每一丝血腥气都彻底洗净。然后，他换下了外袍，重新熏染上温暖的龙涎香。

做完这一切，他才踏出密室，走向那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凤仪宫。

寝殿内，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阿禾已经睡下，只是即使在睡梦中，那双秀气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惊惶和痛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不时微微颤动。

霍淮江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静静坐下。烛光勾勒出他俊美无俦的侧脸轮廓，此刻卸去了所有帝王的威严和冷酷，只剩下一种几乎能溺毙人的温柔。他凝视着阿禾不安的睡颜，仿佛要将这脆弱的影子刻进骨血里。

他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拂过阿禾紧蹙的眉心，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然后，他低沉而舒缓的嗓音，在寂静的寝殿里轻轻响起，哼起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歌谣，曲调悠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试图驱散那盘踞在阿禾梦魇深处的血色阴影。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歌声低回婉转，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寂静的夜。霍淮江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遍遍描摹着阿禾沉睡的容颜，仿佛这便是他整个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