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他坐在紫宸殿偏殿的软榻上。

霍淮江刚批完一叠奏折，正端起茶盏轻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阿禾抿了抿唇，抱着引枕，蹭到了巨大的御案边。他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困惑，直接问道：

“淮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我的衣服里，怎么没有白色的？”

霍淮江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桌面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侧过脸，目光落在阿禾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瞬间冻结、碎裂，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侍立的宫人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许久，霍淮江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温润：“那颜色太过素净了。”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阿禾天青色的衣裳，动作轻柔，“死寂，空洞，像……”他顿住，没有说出那个“像”字后面的东西，但阿禾却莫名联想到了荒原上无人祭扫的孤坟，或者冬日里覆盖一切的、毫无生机的雪原。

“阿禾你如此鲜活明艳，如春日暖阳，如枝头繁花，怎能沾染那种暮气沉沉的颜色？它配不上你。”

霍淮江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带着一种专断的宠溺。可阿禾心中那根刺并未被拔除，他鼓起勇气，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出了那个更让他心悸的疑问：

“那……红色呢？”阿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攥着怀里的引枕，指节微微发白，“我从未有过红色的衣服，也从未在这宫里……见过任何红色的东西。御花园的石榴花开了那么多，却一颗果子也没有？”

霍淮江看着他，眼神依旧温柔宠溺，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自嘲：“那颜色……太烈了。”

他没有多说，阿禾却从那两个字里，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沉重，仿佛那抹红色背后，藏着他无法触及的深渊。

行宫时无忧无虑的阿禾，仿佛只是镜花水月。那些被霍淮江轻描淡写略过的以前，还有宫宴上那一声声如毒刺般的傅青禾……都在无声地啃噬着他。

霍淮江待他，依旧是极致的宠溺，甚至比从前更甚。御膳房绞尽脑汁变着花样呈上他可能喜欢的点心。批阅奏折时，也常将他拢在宽大的御座里，偶尔会放下朱笔，轻轻揉捏他微凉的手指，或是低声询问他是否饿了、渴了。

可阿禾的回应，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依旧会顺从地靠在霍淮江怀里，汲取那熟悉的气息，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小猫似的蹭着撒娇。

那眼眸里的天真烂漫，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翳，偶尔流露出的，是努力想笑却牵不动嘴角的勉强，和眼底挥之不去的迷茫与……一丝无声的委屈。

“阿禾？”

霍淮江放下朱笔，察觉怀中人的僵硬，低头看他。

“嗯？” 阿禾回过神，微微仰起脸，对上霍淮江的视线，努力弯了弯唇角。

“没……没怎么。”

霍淮江深邃的眸子凝视着他，指腹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动作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还在想那晚的事？是朕不好，吓着你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些人，朕已处置干净。往后，再无人敢对你有半分不敬。”

阿禾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翻涌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霍淮江玄黑龙袍袖口冰冷的金线绣纹，声音很轻。

“淮江……傅青禾将军……”

“他……他和我……真的很像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霍淮江抚摸他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深邃如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被更浓稠的温柔覆盖，他轻轻捧起阿禾的脸颊。

“阿禾，” 霍淮江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吸进去。

“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阿禾。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过是一阵扰人的风，吹过便散了，何必在意？”

“朕只要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他避开了那个名字，也避开了那个问题，只将阿禾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

这答案，非但未能解惑，反而像一层更厚的纱，蒙在了阿禾心头。他是独一无二的阿禾……

可为什么，铜镜里的影子，和那幅画中人，如此相似？为什么淮江看他的眼神，有时会那样悠远沉溺？

阿禾将脸埋进霍淮江的胸膛，汲取着那熟悉的龙涎香气，鼻尖却莫名地发酸。他没有再追问，轻轻闭上了眼。

这深宫，像一个巨大华美的迷宫。他顶着别人的影子，被温柔地豢养着，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午后，阿禾推说想透透气，独自一人离开了寝殿，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越走越偏。宫墙的颜色渐渐斑驳，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底色。

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里钻出了顽强的杂草，无人修剪的花木肆意疯长，虬结的枝桠在风中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与远处宫殿的熏香和暖意格格不入。

这里是宫苑最深处，最靠近宫墙的角落，一片被繁华遗忘的荒凉之地。几座破败的宫院歪斜地矗立着，门窗朽坏，这里，是比冷宫还要偏僻的地方。

一种带着寒意的死寂笼罩着这片区域。阿禾站在一座几乎被藤蔓完全吞噬的宫门前，只觉得心口莫名地发慌。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怪异的鸟鸣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