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那夜的惊涛骇浪，在霍淮江的处置下，看似平息了。那几个贵女连同她们背后的家族被无声地抹去痕迹。宫闱之内，再无人敢在明面上对阿禾投以异样的目光，那些探究、鄙夷、怜悯，都深深藏进了低垂的眼睑和恭敬的姿态之下。
可有些东西，一旦刺破了那层保护膜，便如摔碎的琉璃盏，再也无法拼凑复原。
阿禾变得安静了许多。霍淮江不再限制他穿素白，青玉簪也依旧斜绾在他的乌发间，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着铜镜里昳丽的影子露出笑容。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透过那张脸，努力辨认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那支温润的青玉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牵起一阵遥远的恍惚。阿禾斜倚在凤仪宫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新抽芽的玉兰，思绪却飘回了初遇霍淮江的那一天。
那时他醒来的地方，是远离帝都的温泉行宫。
沉重的眼帘费力地掀开，视野里是朦胧晃动的月白帐顶，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药味，陌生而又莫名安心。
头疼得厉害，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脑子里搅动。他转动眼珠，茫然地打量着四周。不算奢华却处处精致的寝殿，光线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脚步声沉稳地靠近，停在床边，投下一道高大的阴影。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混沌的目光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那是一张极具压迫感的英俊面容，轮廓深刻如刀削斧凿，尤其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古井，此刻正沉沉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他全然看不懂的情绪，浓稠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醒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气音逸出。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是谁？他在哪里？眼前这个人又是谁？无数疑问在空白的脑海里炸开，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凭依。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你……你是谁？”
那男人在床沿坐了下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这双迷茫的眼睛，声音低沉缓慢：“你是阿禾。”顿了顿，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温柔覆盖，“我叫霍淮江，是你的夫君。”
“夫君？”阿禾喃喃重复，陌生的词汇让他更加茫然无措，下意识地避开男人过于迫近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放在锦被上苍白的手指上。
“那……那我姓什么？我叫什么？我的爹娘呢？”
霍淮江的手并未离开他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快得难以捕捉的暗影，随即被浓稠的温柔覆盖，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带来奇异的酥麻。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你叫阿禾，只有这个名字。无父无母，一直……孤身一人。去年冬日，你病倒在这行宫之外，是我救了你。只是病得太重，伤了根本，前尘旧事，便都忘了。”
孤身一人？阿禾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寒潭。他惶惑地看着霍淮江，试图从那张深不可测的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幽深如海，平静无波，只有温柔的凝视，仿佛他就是对方此刻唯一需要关注的世界。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阿禾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光滑冰凉的锦缎。
“忘了也好。”霍淮江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阿禾的耳廓，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栗。他的手臂穿过阿禾的颈后，将他轻轻揽起，让他虚软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男人强烈的存在感，瞬间包裹了阿禾，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暖意，“从今往后，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你只需要记住，你是阿禾，我的……阿禾。”
日子在霍淮江无微不至的宠溺里缓慢流淌。最初的警惕，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里，渐渐磨平了棱角。
霍淮江似乎极忙，常常在临水的暖阁里待上一整天，那里堆满了成册的文书。但无论多忙，他总会分神照看阿禾。巨大的紫檀书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旁边却总摆着精巧的点心、鲜果。霍淮江处理文书时，阿禾起初只敢蜷在角落的软榻上，抱着一只柔软的引枕，偷偷打量那个男人。
“阿禾，”霍淮江的声音会突然响起，带着暖意，打破寂静，“尝尝这个。”他放下笔，亲自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递到他唇边。
阿禾犹豫着张嘴，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有时是剥好的荔枝，冰镇过，果肉莹白剔透，霍淮江会耐心地一颗颗喂给他，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冬天，阿禾的手脚总是冰凉。霍淮江会将他冰冷的双足揣进自己怀里，用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的脚，直到那冰寒一点点被驱散。夜里，阿禾若被梦魇惊醒，总能瞬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低沉的歌谣在耳边萦绕，驱散黑暗中的恐惧。
在物质上，霍淮江更是倾尽所有。尤其衣物，源源不断地送入暖阁。宫人们捧来成堆的锦缎华服，颜色琳琅满目：湖水般的碧绿，晴空似的浅蓝，新柳般的鹅黄，烟霞似的淡紫……绫罗绸缎，触手生温，绣工精美绝伦。
霍淮江总是含笑看他，语气纵容：“阿禾喜欢哪些，便留下。不喜欢的，让他们再换新的来。”
“淮江，”阿禾开始这样称呼他，声音带着依赖，“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他偶尔会问起。
霍淮江放下笔，将他揽到身边，下颌轻轻蹭着他的发顶，目光投向窗外飘落的雪花：“以前的阿禾啊，像只活泼的小鹿，喜欢在花园里扑蝶，跑得我都追不上。还特别馋，看到树上的桃子就挪不动脚，非要我亲自摘下来才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