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在阿禾滚烫的脸颊上，却丝毫不能驱散心头那股窒闷的烦躁。他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把那些扎心的字眼从脑子里狠狠挖出去，连同那些探究、鄙夷的目光一起埋葬。

素心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看着主子单薄颤抖的背影，心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铅。方才席间的低语，她离得最近，字字句句都听得真切。那一声声赝品替身，像淬了毒的针，连她都听得刺耳锥心，更何况是心思敏感的阿禾。

两人沉默地穿行在花木扶疏的宫苑小径上，月光被高大的松柏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的暗影。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假山石后，靠近宫墙边缘，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星萤火在草间闪烁，倒成了暂时的避风港。

阿禾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太湖石，仰起头，大口地呼吸着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思绪。可那些恶毒的言语，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就在这时，几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子的嬉笑，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哟，瞧瞧这是谁？不是咱们陛下心尖尖上的那位禾公子吗？”娇柔的声音里淬着冰，正是方才席间那个穿粉衣的贵女。她领着另外三四个同样衣着华贵、神情倨傲的女子，从假山的另一侧转了出来，恰好堵住了阿禾和素心的去路。

她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目光像审视货物般肆无忌惮地在阿禾身上扫视，最终定格在他那一身素白帝后常服上，眼神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阿禾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素心身后缩了缩，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纸。这些目光，比宴席上那些隐晦的探究更加赤裸裸，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为首的粉衣女子上前一步，唇角勾起一个刻薄的讥笑。

“怎么？被陛下捧得不知天高地厚，穿着帝后才能穿的衣裳四处招摇，如今倒躲在这里装可怜了？”她刻意拔高了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种，仗着几分像傅将军的皮相，就敢肖想后位？真当自己配得上这身衣裳，配得上陛下？傅青禾将军若还在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这等鸠占鹊巢的赝品！”

“就是！”旁边一个穿绿衣的女子立刻帮腔，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化为实质，“瞧瞧这身打扮，这玉簪……啧啧，学得可真像啊！可惜啊，画虎不成反类犬！傅将军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供陛下解闷、聊慰相思的玩意儿罢了！也敢妄想登堂入室？”

“听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呵，一个连根都没有的浮萍，也配站在陛下身边？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又一个声音加入，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阿禾最脆弱的地方。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屈辱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那些尖锐的嘲笑和“赝品”“玩意儿”的字眼在疯狂回荡。

“放肆！”素心一步上前，将摇摇欲坠的阿禾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柳眉倒竖，厉声呵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威严。

“不过一个工部尚书之女，竟敢在此对贵人出言不逊！陛下面前，岂容尔等如此放肆！还不速速退下！”她虽是个宫女，但此刻挺直了脊背，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一种久居帝王侧、沾染的凛然气势，竟让那几个贵女愣了一瞬。

“呵！好一个忠心护主的狗奴才！”粉衣女子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下贱胚子！也敢在本小姐面前大呼小叫？真当自己攀上了高枝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她说着，对着身旁那个绿衣女子使了个眼色，“给我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尊卑的贱婢！让她知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那绿衣女子得了授意，立刻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伸手狠狠推搡了素心一把！猝不及防的素心猛地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假山嶙峋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痛得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贱婢！还不跪下磕头认错！”那女子见素心咬着唇倔强地站着，眼中更是怒火升腾，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素心的脸颊狠狠扇了过去！掌风凌厉，带着十足的恶意，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那带着风声的巴掌即将狠狠掴在素心脸上的一刹那——

一道素白的身影，快得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猛地从素心身后冲出！

一直躲在素心身后、因恐惧和屈辱而颤抖得说不出话的阿禾，此刻身体里仿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绿衣女子高扬的手腕！那纤细的手腕被他死死攥住，竟纹丝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阿禾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澈懵懂、像盛着溪水的眼眸，此刻如同被万年寒潭冰封，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一种沉淀了千年的威压，仿佛换了一个人。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因愤怒而产生的沙哑，却像冰冷的玉石投入死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清晰地响彻在假山之后：“我的人，你也配动？”

短短七个字，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夜色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气。

那绿衣女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手腕处传来的剧痛和眼前那双冰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眸带来的恐惧，让她浑身一哆嗦，竟吓得忘了呼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为首的粉衣女子脸上的得意也瞬间凝固，她被阿禾眼中那陌生的寒意震慑住了，那眼神太冷了，太陌生了，完全不像那个传闻中懵懂无知，只会依附陛下的男宠。那身素白常服，此刻在他身上，不再显得单薄可怜，反而如裹着寒霜的战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