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的喧嚣余韵还在宫墙外飘荡，宫里却已弥漫开另一种紧张氛围。

琼楼玉宇都被细细擦拭过，梁柱上缠绕着明黄的绸带，宫人往来穿梭，脚步声轻得像落雪，却在空旷的宫道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预示着那场即将到来，牵动整个朝野的宫宴。

“我的小祖宗！快些起来！”素心一把掀开阿禾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带着点哭笑不得，“今日百官家眷、六宫妃嫔都要齐聚，陛下特意嘱咐了，您可半点马虎不得！”

阿禾迷迷糊糊地嘟囔，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没睡醒的猫：“再睡会儿……就一小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丝枕里，只露出乱糟糟的一头乌发，发尾还带着几分水汽。

素心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挠他腰侧的软肉：“还睡？再睡陛下亲自来请，看你羞不羞！”她太清楚阿禾的软肋，专挑他最怕痒的地方下手。阿禾顿时弹坐起来，睡意全无，一边躲闪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都沁出了眼泪。

“素心姐姐饶命！我起！我起还不行嘛！”他告饶着，连滚带爬地下了榻，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寝殿里很快忙碌起来。温热的香汤沐浴，花瓣的馥郁气息氤氲升腾，缠绕在阿禾白皙的肌肤上。

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鱼贯而入，捧着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上面叠放着数套华美非凡的锦袍，华彩暗涌，走动间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阿禾裹着柔软的素绸中衣，好奇地凑过去看。指尖滑过那些冰凉滑腻的繁复衣料，他新奇得像看什么稀罕物，素心在一旁含笑看着，只当他在挑选，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些颜色鲜亮的袍子。

“这件蓝色的真好看，像天空！”阿禾拿起件石青锦袍的一角，比划了一下，小声嘀咕，“就是……有点沉，穿着肯定累。”

他又拿起件墨绿色的，对着光看了看变幻的色泽，惊叹道：“这个像孔雀的尾巴！真漂亮！”可也只是看看，很快又放下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底层托盘边缘，那里孤零零地叠着一件衣裳。那颜色极淡，近乎月色的素白，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只在领口、袖缘和宽大的下摆处，用同色系的银线绣着连绵不绝的祥云暗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光影流转间才偶露端倪。不张扬，却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清贵，像月光落在雪上，干净得让人心头一颤。

“这个好！”阿禾眼睛一亮，像发现了宝贝，立刻将那件素白衣裳整个抱了出来，贴在脸颊上蹭了蹭，触感温润柔滑，带着云锦特有的微凉细腻。

“像云朵一样软和！也像月光！”他抬起头，对着素心，带着点孩子气的撒娇。

“素心姐姐，我穿这个好不好？穿那些，”他指了指旁边那些流光溢彩的华服，小脸皱成一团，“总觉得像被裹在锦盒里，连路都不会走了。”

素心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再看向那身突兀的素白，心头猛地一悸！这颜色、这料子、这暗纹款式……分明是当年傅青禾最常穿的那套帝后常服！她脸色瞬间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想要劝阻：“我的小公子，这……”

她话未说完，一个低沉含笑的嗓音已从殿门口传来：“他喜欢哪件，就穿哪件。”

霍淮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殿门处，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大半晨光。他并未穿正式的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绣龙纹的常服，更显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刚处理完政务的疏懒，却在看到阿禾时，瞬间漾起温柔。

他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径直落在阿禾身上，以及他怀里那件刺目的素白。霍淮江深邃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和愕然，显然也认出了这衣裳，那是他亲手让人封存，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淮江！”阿禾抱着衣服就跑了过去，献宝似的举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又软又舒服，还不沉！”

霍淮江垂眸，目光先落在阿禾脸上灿烂的笑容上，再缓缓掠过他怀里那身素白，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过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有痛、有隐秘的怀念，最终沉淀为一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他抬手，自然地用指腹轻轻蹭掉阿禾颊边沾染的一点水汽，指尖的温度烫得阿禾微微一颤。

“嗯，阿禾的眼光自然是好的。”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这颜色干净，衬你。”他伸手接过，亲自展开，动作熟稔地为阿禾披上，指尖偶尔触碰到阿禾微凉的肌肤，引得他轻轻瑟缩。霍淮江又低头细致地替他系好玉带，那浅青色的玉带扣环上镶嵌着一块温润的青玉，与他衣料的素白相得益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妆台上的青玉簪上。

“用这个？”他拿起簪子，看着阿禾，语气里带着询问，却已执起发辫。

“嗯。”阿禾点头，这支簪子他戴惯了，简单又舒服，从没想过有什么不妥。

霍淮江眼中笑意更深，他亲自走到阿禾身后，小心地挽起那浓密如缎的乌发，松松地用青玉簪固定好，留下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添了几分慵懒的美感。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划过阿禾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了。”霍淮江退后一步，目光在阿禾身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禾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飞起薄红，他跑到巨大的落地铜镜前，想看看自己精心挑选的战果。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他素白的身影，素白衬得他身形挺拔清瘦，玉带勒出窄腰，清贵天成。乌发如墨，映衬着玉色温润的簪子，一张脸更是白皙如玉，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但他的笑容却僵在唇边。

这身衣服……这支簪子……这张脸……镜中之人与那日在书房看到的画像完美重叠，连眉宇间那份不自觉的疏离都如出一辙。傅青禾……这个名字像冰锥一样刺入脑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结了方才所有的雀跃。他喜欢的像云朵像月光的衣裳，他习惯的簪子……原来都不是属于他的，是那个叫傅青禾的人。他像个懵懂的提线木偶，无知无觉地，完美复刻着另一个人的模样，在别人的目光里，演着一场自己都不懂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