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霍淮江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惯常的暖意，却让阿禾莫名一颤。
阿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发抖，书房里霍淮江割腕喂血的场景猛地浮现，不行，淮江是爱他的，他不能在这种时候给他难堪。他猛地回神，指尖冰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缓缓转过身来，努力挤出一个往日里惯有的、带着点憨气的笑容。
只是那清澈的眼底，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混杂着尚未完全掩饰好的茫然和一丝被自己无知无觉扮演了别人而刺伤的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霍淮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点强撑的笑容和眼底的委屈水光，像细小的针尖刺着他心口。他搭在阿禾肩上的手紧了紧，声音更加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很好看，阿禾。”他顿了顿，目光胶着在阿禾脸上，一字一句道：“……这世间，再无人比你更配得上这身素白。”
阿禾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声音低得像叹息：“……淮江觉得好看便好看。”
“走吧，”霍淮江的声音温和，牵着他向外走去，“莫让满朝文武久等朕的阿禾。”
阿禾被他牵着，顺从地迈开脚步。素白的身影走在玄色龙袍身侧，在恢弘的宫殿长廊投下交叠的影子，和谐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可只有阿禾自己知道，他手腕上霍淮江掌心的温度依旧清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冰凉。
他穿着自己亲自挑选却属于另一个人的衣裳，戴着自己习惯的、却属于另一个人的簪子，被另一个人的爱人牵着手，走向一个属于另一个人的盛大舞台。而赐予他这一切纵容和宠溺的帝王，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
巨大的殿宇穹顶垂下九重鲛绡宫灯，烛火煌煌，映照着金杯玉盏、锦衣华服。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绕梁，觥筹交错间的笑语晏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熏香，以及各种脂粉香膏混合的甜腻气息，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阿禾坐在霍淮江身侧的尊位上，他面前堆满了御厨精心烹制的珍馐，琉璃盏里盛着最清甜的琼浆。可那些诱人的色泽和香气，此刻都失了吸引力。他像个误入大人盛宴的孩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边缘的雕花。
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像细密的网，有老臣的探究与惋惜，有年轻官员的好奇与惊艳，有后宫妃嫔的嫉恨与鄙夷，甚至还有几道带着隐秘估量的审视，都像细小的芒刺，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让他心头发毛，坐立难安。
霍淮江的注意力并未完全离开他，帝王的手，始终覆在阿禾微凉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每当阿禾因殿内的嘈杂而流露出些许不适的蹙眉，霍淮江便会微微侧首，低声询问：“可是闷了？要不要尝尝那道蜜渍雪梨？你素日喜欢的。”
或是亲自执起银箸，夹一块剔透的水晶肴肉，轻轻放在阿禾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亲昵，引得席间又是一阵无声的骚动。
这份独一无二的宠溺，落在有心人眼中，无异于烈火烹油。
“陛下待那位……可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席间，一道刻意压低的女声响起，带着酸溜溜的尾音。说话的是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年轻贵女，身份显赫，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时不时瞟向御座方向。
她身旁一位穿着淡粉华服、妆容精致的女子，捏着酒杯的手指泛白，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目光落在阿禾身上，轻哼一声。
“捧得再高又如何？不过是个赝品，仗着几分相似的皮囊罢了。真当自己配穿这身帝后才能穿的衣裳？”她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周围几人听清。
“傅青禾将军若在，岂容这等替身鸠占鹊巢！”另一个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附和，“瞧他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怕是连自己像的是谁都不知晓，就敢顶着这张脸招摇。陛下也真是……魔怔了。”
这些细碎如毒蛇吐信的言语，像鬼魅一样，混杂在鼎沸人声中，断断续续地钻进阿禾的耳朵。
赝品……替身……东施效颦……鸠占鹊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原来在旁人眼中，他竟是这样可笑的存在！穿着别人的衣裳，浑然不觉地扮演着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霍淮江。他正与下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冷硬而威严。那覆在他手背上的掌心依旧温暖，可这温暖，是否透过他，在温暖着那个早已逝去的影子？一股冰冷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心防。阿禾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指尖的冰凉让他打了个寒颤。
霍淮江的交谈被打断，他立刻转回头，目光落在阿禾瞬间变得苍白的小脸上，那强忍着的泛红眼眶和紧抿的唇，像一根刺扎进他眼底。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手想再去握阿禾的手：“阿禾？”
阿禾却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巨大的委屈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眼眶里的水汽再也兜不住，摇摇欲坠。“我……我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霍淮江看着他强忍泪意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他抬手想抚上阿禾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住，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妥协，“去吧。让素心陪着你，别走远了。”
他转向侍立在阿禾身后的素心，眼神瞬间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护好他。”
“奴婢遵旨。”素心连忙应下，上前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阿禾，低声道：“公子，咱们出去走走。”
阿禾点点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跟着素心离开了这片让他窒息的喧嚣。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却隔不断心头那片越来越浓的寒意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