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角落落针可闻。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贵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震慑得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惊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素心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后背的疼痛让她蹙着眉，冷汗浸湿了鬓发。然而此刻，她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一幕攫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素白背影，看着那冷冽如冰的侧脸，看着那双骤然变得深邃威严的眼眸……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猛地攫住了她！

这姿态……这眼神……这护短的决绝……

记忆深处的碎片瞬间被拼凑起来——脂粉香、钗环碰撞的细碎声响、凤仪宫正殿那令人烦躁的嗡嗡声、陈昭仪怨毒刻薄的话语、还有那狠狠扇向自己脸颊的巴掌……以及那个坐在主位上、一身素白宫装、青玉簪束发、神情淡漠如霜雪的帝后身影，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单薄却挺直如松、护在她身前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殿下……”素心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嘴唇，瞳孔因巨大的震撼而骤然收缩，几乎要停止呼吸。

阿禾自己也愣住了。手腕上传来绿衣女子挣扎的力道，他猛地松开手，那女子立刻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手腕，惊恐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什么怪物。阿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爆发出惊人力量、死死扣住对方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他刚才又做了什么？那种感觉……好像巷子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何人在此喧哗！”

霍淮江低沉含怒的嗓音骤然响起，带着帝王的威压，瞬间穿透了夜色。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玄色龙袍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显然是素心那一声厉喝惊动了他。

霍淮江的目光瞬间扫过全场，当看到脸色惨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中却残留着惊惧和一丝未散寒意的阿禾时，他眼底的怒意瞬间化为焚天的烈焰，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让人窒息！

“陛下！陛下息怒！”粉衣女子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臣女……臣女只是……只是与阿禾公子说了几句话……并无恶意啊陛下！是这贱婢……是这贱婢先出言不逊……”

“闭嘴！”霍淮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他甚至没有看那女子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阿禾身上，大步上前，一把将还在微微发抖的阿禾紧紧揽入怀中，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揉碎，仿佛要以此确认怀中的人是否安好。他温热的手掌抚上阿禾冰凉的脸颊，声音带着后怕的嘶哑：“阿禾！阿禾！她们伤着你了？告诉朕！”

阿禾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那熟悉的龙涎香气和温暖的怀抱，曾经是他最安心的港湾。可此刻，那句“一个供陛下解闷、聊慰相思的玩意儿”再次尖锐地刺入脑海，像一根毒刺，扎得他心口剧痛。他僵硬地靠在霍淮江胸前，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冰冷。他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最终只是微弱地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淮江感受到怀中人异常的僵硬和沉默，心头的怒火更是滔天。他猛地抬头，冰冷的目光狠狠射向跪了一地的人，每一个字都带着森冷的杀意：“好！好得很！朕倒不知，这宫苑之内，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看也不看那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直接对着身后的侍卫下令，声音冷得像冰：“拖下去！即刻起，削去其父工部尚书之职，全家发回原籍，三代不得入京！其余人等，”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早已瘫软在地的女人，“褫夺封号，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冷酷的旨意彻底碾碎了那几个贵女最后一丝侥幸。哭喊和求饶声瞬间响起，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回廊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霍淮江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怀中人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阿禾，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浓浓的安抚：“不怕了，阿禾，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朕带你回去。”

阿禾被霍淮江抱着，穿过幽深寂静的宫廊。他将脸深深埋在霍淮江宽阔的肩窝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那些探究的、鄙夷的、怜悯的眼神，即使隔着眼皮，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一下下刺痛着他敏感的神经。

替身……赝品……东施效颦……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混合着铜镜里那张与画中人别无二致的脸，混合着霍淮江眼中那仿佛透过他在看别人的沉溺目光，混合着方才那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可怕的爆发……最终，都化作一片冰冷沉重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

霍淮江的怀抱依旧温暖有力，那一声声低沉的安抚依旧温柔缱绻。可阿禾闭着眼，浓密的眼睫下，却再无一丝往日的依赖和天真笑意。他像一只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牢笼的鸟，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枷锁。

他是阿禾。可他穿着的，是傅青禾的衣裳。他戴着的，是傅青禾的簪子。他占据的，是傅青禾的位置。他享受的，是霍淮江透过他，给予傅青禾的宠溺。

而他在这满宫异样的目光里，成了最可笑的模仿者。

假山石后，一道鹅黄色的衣角在暗影中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隐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