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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要离开这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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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福深攥着裤兜里的纸块,跑得脸颊通红。李涓那句“千万别告诉别人”像颗种子落进他心里,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把手伸进裤兜摸摸,确认那团皱巴巴的纸还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个破皮球打闹,笑声像撒在地上的碎珠子,脆生生的。

“福深哥,来玩啊!”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朝他喊。

谢福深的脚像被钉住了。他本想摇摇头继续找那个收山货的商人,可眼睛却黏在那个掉了皮的皮球上——那是村里唯一的皮球,上次他想玩,孩子们嫌他笨,把他推在泥地里。

“我……我有事。”他嘟囔着,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

孩子们正在玩“老鹰捉小鸡”,当“老鹰”的男孩张开双臂冲过来时,队列里突然有人喊:“福深哥当母鸡!他高!”

谢福深一下子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最乐意别人说他高,忙不迭地站到队伍前面,张开胳膊护着身后的“小鸡”,跑得比谁都卖力。裤兜里的纸块随着他的动作滑出来,飘落在沾满尘土的路上,他却浑然不觉。

日头爬到头顶时,谢泽远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家走。他刚放暑假,回村才三天,每天都要到山边转一转,试图在熟悉的草木里找回些童年的影子。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帆布包里装着本没看完的书,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书卷气的沉静。

快到老槐树时,他被脚边一团白色的东西绊了下。弯腰捡起,才发现是张烟盒纸,边缘已经被踩得发皱,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笔迹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背:

“我叫李涓,家住京市梅花县清河村12组,我被拐卖到这个村子,求求好心人帮我联系我的家人!”

谢泽远的手指猛地收紧,烟盒纸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远处的土坯房上——那是他家的方向。

李涓,这个名字像根针,刺破了他回乡后感受到的宁静。

这不是大哥谢福深前段时间刚“娶”进门的媳妇吗?

他想起初见李涓的那天,她穿着件不合身的蓝布褂子,垂着头站在堂屋角落,谢福深像献宝似的把野菊花塞给她,她的手指蜷缩着,连花瓣都不敢碰。

他当时只当是山里媳妇怕生,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藏不住的恐惧。

“福深!”谢泽远朝槐树下喊。

谢福深正把皮球抱在怀里傻笑,听见喊声回过头,看到是弟弟,咧开嘴就跑过来:“泽远,我当母鸡了!他们都夸我!”

谢泽远盯着他空荡荡的裤兜,声音沉了沉:“你兜里的东西呢?”

“啥?”谢福深摸了摸裤兜,突然慌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纸……纸没了!”他转身就往刚才玩闹的地方跑,趴在地上扒拉着尘土,嘴里念叨着,“涓涓让我给叔叔的……我弄丢了……”

谢泽远看着他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那张烟盒纸悄悄塞进自己的帆布包,蹲下身拍了拍谢福深的肩膀:“没事,丢了就丢了,不是啥要紧东西。”

谢福深却还在自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可是涓涓会生气的。”

“不会。”谢泽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不会生气的。”

回到家时,院门口的石碾子上晒着半簸箕绿豆,李涓正蹲在旁边择豆角。

她的手指很细很白,看得出来原来在家里没怎么做过活。现在她的指甲缝里沾着点泥土,动作却很慢,像是在数豆角上的纹路。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她脸上的苍白衬得愈发明显。

谢泽远放轻脚步走过去,帆布包里的烟盒纸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他知道村里有些不光彩的事——谁家的媳妇是“买”来的,谁家的女人跑了又被抓回来打瘸了腿。

以前他只当是长辈们口中模糊的传闻,从未想过会真切地撞上,更没想过受害者就住在自家院里。

“嫂子,我来帮你吧。”他在石碾子旁蹲下,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竹篮里。篮子里的豆角择得很干净,连最细小的虫眼都挑了出来。

李涓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下,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堆起了层淡淡的笑意:“不用了,泽远,这点活我自己来就行。”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谢泽远没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碾子上的纹路:“听我娘说,嫂子是外地来的?”

“嗯。”李涓低下头,继续择豆角,“离这儿挺远的。”

“是平原那边吗?”谢泽远追问,眼睛却盯着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我在城里上学时,认识几个平原过来的同学,说那边的麦子长得比人高。”

李涓的动作顿了顿,竹篮里的豆角滚下去一根。她慌忙去捡,指尖碰到石碾子的边缘,疼得“嘶”了一声。“我……我不太清楚。”她的声音有点发飘,“我们那儿不种麦子,种水稻。”

谢泽远心里的疑团更重了。他记得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京市梅花县,那地方哪有种水稻的田?

“嫂子去过城里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顺手拿起根豆角帮她择,“我在京城读大学,那边可热闹了,长安街的灯一到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

“京城”两个字刚出口,李涓的脸“唰”地白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惊动的小鹿,嘴唇哆嗦着:“没……没去过。”她低下头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可谢泽远还是看到她的脖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择豆角。竹篮里的豆角渐渐堆起来,两人之间的沉默却越来越沉,像院外那座压在人心头的山。谢泽远能感觉到,李涓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紧绷,她的平静是装出来的,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傍晚吃饭时,谢老栓喝了两盅米酒,脸膛发红,指着谢泽远对李涓说:“泽远是咱村唯一的大学生,以后有啥不懂的,你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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