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的钟声早已被持续不断的监护仪报警吞没。林茉整个人贴在ICU冰冷的玻璃隔墙上，掌心压得青白，却丝毫感觉不到凉——或许是因为心早已缩成一团冰。病房内，母亲的心电监护第三次拉成一条笔直而残酷的线。

周屿白穿着深蓝色刷手服，身影被无影灯投得更显清瘦料峭。他没有回头，只抬手，声音冷澈如手术器械：

“肾上腺素1mg，准备除颤，200J。”

电极板贴上母亲胸口，沉闷的“砰”一声，瘦弱的身躯随之弹起又落下。监护仪依旧顽固地走成直线，不带一丝波动。

林茉的指甲早掐进掌心，疼痛却仿佛被这扇玻璃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就在这时，周屿白忽然侧过头。目光穿过忙乱的医护、闪烁的屏幕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准确无误地落定在她脸上。

只那一眼，林茉忽然读懂了：

“别怕，我还在。”

周屿白手肘绷得笔直，用全身的力量垂直下压。汗沿着发梢滚落，悄无声息地渗进护目镜边缘。护士在一旁清晰报数：“1、2、3……30！”

林茉嘴唇无声地跟着念，每一个数字都像砂砾磨在喉咙深处。她恍惚想起，不过一周之前，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指，把它按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教她什么是心率、什么是节奏。

他说：“心跳是最诚实的，它从不说谎。”

护士长推来了抢救车，十支肾上腺素整齐排列，像一列微小却不容放弃的信号灯。周屿白抽药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针头精准地刺入静脉，药液推尽。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00:15:47。

他低声开口，不知是对护士还是对自己：“再来。”

监护仪再次发出尖锐的长音。周屿白额角沁出密密的汗，青筋隐隐浮现。他手下未停，按压深度5厘米，频率始终维持在每分钟110次。

林茉隔着一层玻璃，却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正一点点和母亲的频率重叠——

咚、咚、咚……

然后，一同湮灭于虚无。

化验结果送来，血钾7.2 mmol/L，血气分析单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周屿白一把将单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转身继续按压。

护士小声提醒：“周医生，家属是否……”

他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继续。”

林茉慢慢跪倒在玻璃门外，额头抵住冰冷墙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教她折纸鹤，说只要专心折满一百只，愿望就会被神听见。

她闭上眼，开始在心底一只、一只地折下去。脆弱的白纸鹤仿佛穿透玻璃，无声落在母亲苍白的胸口上，翅膀微微颤动。

血滤机终于就位，置换液缓缓流动，如同一条清澈透明的河，试图带走沉积的毒素。周屿白的手背不知何时被针头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无声滚进手套内侧。他却像毫无知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头，又一次望向林茉。极疲惫地，他扯了一下嘴角——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却让她瞬间捂住嘴。

他用嘴型轻轻说：“有希望。”

母亲的血压艰难地升到90/60 mmHg，心跳短暂恢复窦性律动，却仍脆弱得不堪一击。周屿白终于得以暂歇，整个人靠上墙壁。刷手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颜色深一片浅一片。

护士默默递来一瓶葡萄糖。他接过来，仰头灌下。喉结急促滚动，像要把所有疲惫和压力一并吞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