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东宫。
银霜不解又担忧地对顾焕解释：“奴婢的确没有见到那位小公子离开寝殿。”
银霜按照往常习惯，在顾焕下朝时准备好早膳，应顾焕的命令去寻雩之，却发现寝殿内空无一人，值守的侍卫也说没有见到过雩之出入。
银霜心细，即便对雩之以礼相待，却也不会放松警惕，忙碌之余还会分心关注雩之的动态。她可以保证，雩之从未踏出寝殿半步，可活人凭空消失的事情过于惊世骇俗，就这么空口解释又没有说服力。
在银霜怀疑到别处时，顾焕回道：“嗯，孤知道。”
顾焕对着满桌精致的早膳，面容辨不出喜怒。
银霜迟疑道：“那为何……”
顾焕想了想，道：“他师从隐士高人，武艺高强，自然躲得开禁卫的眼睛。”
银霜回想着雩之清秀的模样，半信半疑。
顾焕已经拿起玉筷，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银霜只好打消继续深究的念头。
屋外响起争执声。
顾焕心头一动，放下筷子起身。
雩之被侍卫无情地拦住，也不恼，耐心地解释：“我真的是你们太子的人，你放我进去，他不会责怪你的。”
侍卫过于高大，雩之并没有看到顾焕，但从顾焕的角度，能看清对方思索纠结的模样。
雩之还在苦口婆心地为自己辩解：“实在不行，你们谁帮忙去通报一声？我就在这里等着，在你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定然是不会，也不能到处乱跑。”
思索片刻，他比划着道：“嗯……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姐姐，约莫这么高，漂亮温柔，喜爱蓝色，她也认识我，若顾焕不在，你们——”
“大胆！”侍卫呵斥一声，吓得雩之哆嗦了一下。
领头人手一挥，其余人自发围上雩之。
陌生脸孔，又随意出入皇宫，怎么看都形迹可疑，又直呼太子名讳，原本打算先通传的侍卫直接改变想法，打算将人扣押捉拿后再说。
见两个威武严肃的侍卫朝自己走来，雩之手背在身后，后退两步：“你们干嘛？”
两人不答。
顾焕眉心微蹙，开口道：“住手。”
所有人停下，侍卫连忙跪下行礼。
雩之双眼一亮，朝顾焕跑去，侍卫要拦，被顾焕用眼神制止。
雩之：“原来你在这里啊。”
顾焕侧头看着身边眼眸亮晶晶的人，明知故问：“怎么回事？”
“我想进去找你，可是他们不让。”话虽如此，却不见半分指责的意思。
顾焕目光淡淡地落在侍卫身上。
跪着的侍卫趴伏得更低：“殿下息怒，卑职不知这位公子是您的贵客。”
雩之道：“好啦好啦，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他们恪尽职守，本就没有做错。”
顾焕凉飕飕道：“怎么别人欺负你，你表现得如此大度得体，孤挤兑你两句你就要生气？”
“你也知道你经常挤兑我啊。”雩之没好气道，“你成日取笑玩弄我，难不成还不能让我有点难情绪啦？”
顿了顿，雩之恍然回神：“还有！我哪儿有你说的这么小气！”
顾焕却不答，示意护卫退下。
雩之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比阿烁还要聒噪几分。
顾焕嘴角微扬，心情颇好，却佯装冷淡的负手离开。
回到桌边，顾焕率先落座，银霜适时摆上新的餐具。
窗棂半开，送来习习凉风，暖阁弥漫着截然不同的甜糯气息。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最中央是几叠玲珑剔透、色彩鲜亮的江南点心。
雩之自发地坐在顾焕侧方，被眼前精致的食物勾起纯粹的好奇与渴望，也不再计较刚才的事情。
顾焕已经换下了繁琐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质地柔软颜色素雅的常服：“尝尝。”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是扬州来的师傅，手艺尚可。”
千层玉露糕如羊脂白玉一般晶莹剔透，一口下去，绵软的不可思议，清冽的甘甜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雩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猫一样满足地微微眯起：“你们人间的食物果真美味。”
顾焕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动着碗里的粥，优雅从容，目光平静地落在粥面上，却从未错过雩之每一个雀跃满足的细微神情。
那种毫无防备的纯粹与欢喜，令人喜爱，也让人忍不住为之欢喜。
“合口味么？”顾焕语气难得地温和，目光落在雩之沾了一点酥皮碎屑的嘴角，随即又移开，看向窗外庭院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柏。
“合！比山里的野果和蜂蜜还要好吃很多！”雩之毫不吝啬地夸赞。
顾焕很满意他的反应：“喜欢就多用些。东宫里，不必拘束。”
雩之：“若是阿烁在，他定然也会喜欢这些。”
顾焕：“阿烁？”
雩之点了点头：“我的朋友，今日我离开便是去找他。”
他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我们因为一些事情意见不合。”
顾焕：“和好了吗？”
“算是吧。”雩之道，“我本来想今日带他们来，可是考虑了一下，还是先同你商量一下吧。”
“几人？”
雩之竖起两根手指：“两人。”
“嗯。”顾焕点了点头，“今日银霜会将住所收拾好。”
“不用那么麻烦。”雩之连忙道，“他们和我住一起就好啦。”
顾焕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雩之看了看站在一侧伺候的银霜，以及外头候的宫女，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顾焕，挡着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神秘兮兮地道：“他们都是妖，不用特意准备住处啦。”
他刻意强调了“妖”这个字眼，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俏皮，盯着顾焕的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狡黠和期待。
雩之几乎能想象顾焕一贯沉静的面具裂开缝隙，露出惊愕或警惕的神情，毕竟在人间，鬼怪妖物都是人们谈之变色的存在。
然而，他的期待落空了。
顾焕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一丝意外或探究的涟漪都没有漾起。
反倒是银霜很好奇他们的对话。
顾焕朝雩之的方向推过去一盏带着淡淡花香的清茶时，如常吩咐道：“银霜，按原定准备两间清净客院，靠近雩之公子所居之处，一应用度照旧。”
银霜躬身应道：“是，殿下。”
雩之微微张着嘴，眼中光芒黯淡下去，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甚至还有点小小的挫败感。
他小声嘟囔：“你怎么还是一点都不害怕……”
顾焕将雩之那点小情绪尽收眼底，幽深的眼神深处掠过极淡的纵容，如同微风拂过深潭，水面依旧平静，水下却有暗流涌动。
“东宫有东宫的规矩。”顾焕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尾音似乎比平时柔和。
他顿了顿，目光在雩之微微撅起的唇上停留了一瞬：“你带来的‘客人’，自然要妥善安置。”
银霜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只剩下他们两人，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雩之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顾焕握着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异样的情绪在心中泛滥。
他觉得顾焕这人真的非常奇怪，在山里的时候，明明脾气坏得很，动不动就冷着脸，说话硬邦邦的像块石头，还总喜欢戏弄他。可有时候，对他又细致体贴，任何事考虑得都周全得体，就算是看破了他坏心的小伎俩也不恼。
这种无声的纵容……
“打住！”雩之突然喊出声。
顾焕疑惑得看过去，却被恼羞成怒的雩之狠狠地瞪了一眼。
顾焕皱眉：“你又怎么了？”
“我……”雩之顿住了。
他要怎么说，难不成实话告诉顾焕，他因为方才那点捕风捉影的猜测撩动了心神？
顾焕会纵容他？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这么暧昧？
雩之紧抿着唇，浑身紧绷，脸涨得通红。
顾焕想起他丢失东西有可能会消失的事情，不由严肃道：“你究竟怎么了？”
说着伸手去抓雩之的手腕，被雩之“啪”一声排开。
顾焕脸顿时一沉：“让我看看。”
连自称都换了。
两人心思各异，均未察觉。
雩之决定倒打一耙：“我没事，你太大惊小怪了。”
顾焕气笑了。
雩之顿感不妙，连忙道：“我真的没事！我只是在……在用法术！”
顾焕皮笑肉不笑的，满脸冷意。
雩之心念电转，飞快道：“千里传音！千里传音你知道吗？通过灵力加持将声音传送到千里之外与人沟通，我方才便是用这法术，告诉我的朋友，你同意他们住在这里的事情！”
顾焕审视着雩之。
雩之保持着标准的微笑，无辜又和善地与他对视，可心跳疯狂加速，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胸膛。
但似乎真的没有其他异常。
顾焕确认雩之无碍后，没有再说话，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美的眉眼，也掩盖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
雩之懊悔不已，在心里默念好几遍清心咒，才将那点旖旎的心思驱赶。
点心已经凉得差不多了，雩之也吃饱了，顾焕便命人将桌上的残羹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