雩之不舍的目光落在宫人的背影上，嘟囔道：“也太浪费了吧。”
顾焕：“若还想吃，再给你做新鲜的。”
雩之惊喜道：“明日也有？”
顾焕觉得好笑：“你不是自称山神吗？神会喜欢这些凡尘俗物？”
雩之不以为然：“个人爱好而已。”
顾焕冷嗤：“出息。”
雩之哼哼：“与你说不清楚。”
顾焕不置可否，起身时用力地捏了捏雩之后颈。
指腹触摸上温热细腻的皮肤，令人留恋。
雩之皱着眉挣脱，亦步亦趋跟在顾焕身后去了寝殿。
见顾焕拿出纸笔，雩之好奇问：“你不去书房吗？”
顾焕：“都被你毁得差不多了，孤怎么去？”
雩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讨好地凑过去：“我帮你用法术修缮，如何？”
顾焕：“你是想所有人都知道孤的东宫进了妖怪？”
雩之郁闷道：“那你要如何。”
顾焕专注于手中的策论，头也不抬道：“你只需安静地待在这里，孤便谢天谢地了。”
雩之轻哼一声，随手抽出本书缩到对面软榻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带着点赌气意味的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顾焕手中紫毫笔尖划过宣纸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几声鸟鸣。
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柔和地洒入，恰好为书案后的顾焕笼上一层静谧的光影。
他穿着一件靛青色交领广袖长衫，衣料在光线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领口和袖口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几不可察的云纹，低调却难掩贵气。外面松松罩着一件青灰色的直领对襟半臂，更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修竹。
雩之胡乱翻着书页，目光毫无目的地游曳片刻，最后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渐渐往上，落到执笔书写者线条清晰的下颌。
顾焕低垂着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深邃得时常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眸。
从侧面看去，他的鼻梁高挺而笔直，带着一种冷峻的俊美。薄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唇色偏淡，透着疏离，却又因专注而显得格外认真。几缕墨发未被金冠完全束住，从鬓角悄然滑落，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
雩之想，分别两月，顾焕仍旧是记忆中俊朗的模样。
他看得入神，以至于顾焕抬眼看过来时，根本没有时间收回视线。
顾焕挑眉，眼中尽是戏谑。
雩之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竖起的书里，心脏又不争气地“咚咚”狂跳起来。
他胡乱地翻动着书页。
哗啦哗啦的声响伴随着顾焕的轻笑，雩之觉得自己热的快要冒烟。
“山神大人。”顾焕开口，语调悠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雩之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有些紧张地应了一声：“嗯、嗯？”
顾焕的笑意加深，目光在雩之染霞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压低了些，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这人间烟火之地，虽不及山河的钟灵毓秀，清静自在，却也自有一套繁文缛节，讲究个‘礼’字。”
雩之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扇动：“什么礼？”
顾焕的视线牢牢锁住他，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且字字清晰：“非礼勿视。”
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少年山神那双清澈的眸子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红晕瞬间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我……我没有！”雩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忙辩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羞恼，“我只是……只是在看……看……”
他“看”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只觉得顾焕那含笑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让他无所遁形。
雩之泄气，颇有些懊恼：“好吧，我承认，是在看你。”
说完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做贼心虚，干咳一声，不那么理直气壮道：“看你两眼又如何？”
他微微抬高了下巴，试图找回一点气势：“谁、谁让你长得……长得这般……”
他卡了一下，面露纠结，最后心一横，干脆把书往旁边一丢，豁出去般地说道，“长得这般招蜂引蝶！好看还不许人看了？”
雩之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索性直视着顾焕那双含笑的眸子，振振有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山里的精怪见了漂亮的花还要多看几眼呢，我堂堂山神看你两眼怎么了？”
顾焕似乎被取悦，眼底的戏谑消失，轻声哼道：“登徒浪子。”
雩之觉得神奇，揉了揉滚烫泛红的脸颊，小声嘟囔：“怎么封印了记忆，你还记得这句话。”
顾焕略微思索，便想清楚前因后果，他觉得好笑：“原来从前你就爱这般盯着孤看。”
雩之不承认：“一派胡言。”
顾焕不依不挠：“孤还说了什么？”
雩之哼哼两声，没好气道：“你还骗我，说这样做是为无礼，只有将人娶回家，才算负责。”
他眼神幽怨：“你就知道戏耍我。”
顾焕：“你当真了？”
雩之大声强调：“自然是没有的！”
顾焕反问：“那何来的戏耍一说？”
“……”雩之哑然，气闷道，“堂堂一国太子，怎么还耍无赖呢。”
顾焕笑了笑，没回答。
银霜适时送来热茶，两人止了话题。
顾焕吩咐道：“晚些时候，带裁缝来替他量尺寸。”
雩之：“你呢？你不陪我？”
“嗯。”
“你要去哪儿？”
顾焕笑意淡了几分：“京郊无名山建了一座道观，父皇将这件事交给孤督办。”
明德帝要给新国师修建道观，将其作为修炼占卜的地方，是举国上下都知道的事情，没什么可隐瞒的。
早朝时，他将这事交给了顾焕。
雩之摸着下巴道：“此事蹊跷。”
顾焕：“哦？你如何知道？”
雩之大言不惭：“直觉。”
顾焕顿时没了细问的心思。
雩之忙道：“别不信呀，我得直觉一向很准，那方无尘定然有问题。”
“嗯。”顾焕敷衍两声，换了本读物。
雩之跳下软榻站到顾焕对面，撑着书案叙述阿烁查到的事情：“从前从未听说这号人，凭空出现又踪迹可疑。虽说救了你们皇帝后，假模假样地推辞了两下，但他目的十分明确。”
雩之摊手：“往小了说，是对你有所图谋，往大了说是觊觎你们大梁江山，或者说我哪个都没猜对，但他一定不怀好意。”
顾焕抬头，颇有些惊讶。
“难道在你眼里，我从未考虑过这些吗？”雩之不满道，“你也太小看我了。”
虽然阿烁和白霄负责消息探查，但雩之也有自己的分析。
顾焕轻笑道：“继续。”
“修道者本应超脱物外，人间的权势财富于他们而言，几乎无益又多为累赘，但这方无尘不一样。据我所知，明德帝不惜耗费巨资、另辟仙山修建道观，其中一个关键缘由，便是这方无尘曾进言，声称大梁江山根基动摇，而他有通天之能，可保顾氏皇统千秋万世。”
雩之话锋一转，面露冷色，“你要知道，国运兴衰乃天地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可强行扭转。纵使真有人具备此等逆天之能，也必然违背了天道规则，行的也定然是窃运夺势的邪术。无论那施术者，还是坐享其成的受益者，都将引来天道反噬，万劫不复！”
最后一句，雩之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深深的警告。
顾焕眸光微沉：“那你想如何？”
周身萦绕的冷冽气息倏然散去，雩之语气转缓：“事涉未明，尚需详查。”
顾焕：“……”
雩之讪讪笑了两声，清亮嗓音里透出几分不自在：“一切皆为我的推断，个中虚实尚未及细探，也就当然没有后续的办法了。”
他心中暗道，若非白霄前日地警告，自己也未必能发现方无尘的异样。
而能给顾焕造成危害的，雩之思来想去，只有这个莫名出现的修士，所以派阿烁与白霄前去打探消息。
雩之又挺直脊背，承诺道：“不过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必然会让你安然无恙，没人小人能伤害你半分。”
顾焕垂下眼帘，继续看他手里的书卷，淡淡丢出一句：“口气不小。”
“都说了不要小看我。”雩之不服气地嚷嚷，“我也要跟着你一起去。”
“不行。”拒绝的干脆利落，毫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为什么？”雩之瞪圆了眼，“你还不相信我？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的能力，虽然中途可能会出现岔子吧，但保你安危绰绰有余。”
顾焕专注于手中书卷，不搭理他。
雩之索性绕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直凑到顾焕身侧，不依不饶地缠磨起来。
时值辰光正好，东庭院内，几株名品牡丹承着朝露，娇艳欲滴，微风拂过，暗香浮动。雕花朱窗外，碧空如洗，偶有羽翼洁白的宫鸽掠过琉璃瓦顶，留下一串清越的哨音。
殿内静谧，偶尔泄露几句少年清亮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央求声。
“带我去嘛！我保证不添乱！”
“顾焕？太子殿下？”
“顾——焕——！”
求到最后，雩之直接伸手轻拽顾焕广袖的袖缘，晃了又晃，十足的执拗与赤诚。
侍立一旁的银霜瞧着自家殿下八风不动、却任那少年扯着袖子的模样，忙低下头去，以袖掩口，肩头微颤，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