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放慢脚步，让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阳光穿过树梢，在他玄色铠甲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发出金属相碰的清脆声响。

李乐霜走得急了，发间的珍珠步摇晃得厉害。

她感觉到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湖畔的芦苇随风摇曳，在她绯红的颊边投下细碎的阴影。

"公主。"沈长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前面有碎石。"

李乐霜脚步一顿，这才发现前方小路确实铺着尖锐的碎石。

她正犹豫要不要绕道，却见沈长安已经大步上前，抽出佩剑利落地扫开碎石。

剑锋划过青石的铮鸣惊起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中飞向天际。

"多谢将军。"她小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垂眸间，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沈长安收剑的动作——他手腕一翻，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恰如惊鸿掠影。

腕甲上的云纹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衬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愈发修长有力。

剑身归鞘时发出"铮"的一声清响，惊飞了栖息在芦苇丛中的白鹭。

李乐霜看着那几片飘落的羽毛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忽然发现自己的倒影正与沈长安的倒影在涟漪中轻轻相碰。

她慌忙退后半步，却不小心踩到裙裾。

沈长安眼疾手快地虚扶了一把，指尖隔着衣袖轻轻擦过她的手腕，一触即离。

那触感却像烙铁般滚烫，让她整条手臂都酥麻起来。

"当心。"他低声道，嗓音里带着沙场将士特有的沉稳。

阳光穿过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乐霜低着头，看见他军靴上沾着的草屑，还有剑穗上那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墨玉。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湖水轻轻拍岸的声响，像谁的心跳般规律而清晰。

忽然一阵风过。

李乐霜的披帛被风掀起，流水般的轻纱在空中划出缠绵的弧度，末梢不经意拂过沈长安执剑的手。

他脚步微顿，下意识伸手接住那片即将滑落的轻纱，却在触及的瞬间僵住了动作——薄纱下，少女纤细的腕骨若隐若现。

"将军..."她慌乱地要抽回手，发间一支累丝金凤簪被柳枝勾住，霎时青丝如瀑倾泻而下。

沈长安抬手截住坠落的发簪，指尖擦过她耳际的瞬间，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远处传来画眉鸟清亮的啼鸣，衬得此刻愈发静谧。

他笨拙地捧着发簪，向来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竟微微发抖。

李乐霜垂着眼帘，看见阳光透过柳枝，在他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那支金凤簪在他布满薄茧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精致。

"末将失礼..."沈长安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时低哑三分。

他半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李乐霜指尖揪着裙裾，声音细若蚊呐："我...走累了，要休息一下。"

说着便急急转身，绯红的耳尖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快步走向湖畔一块青石，绣鞋踩过沾露的野花，带起一阵甜腻的花香。

刚挨着石面坐下，忽然"啪"的一声轻响——一方素白绣帕从她袖中滑落，像只白蝶翩然坠地。

帕角绣着的并蒂莲在风中微微颤动，旁边歪歪扭扭的"长安"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公主的帕子。"沈长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单膝点地，玄色铠甲映着草色格外醒目。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绣帕一角，却在看清那两个字时骤然僵住。

李乐霜慌忙去抢，发间珠钗叮咚作响："还给我！"

李乐霜满面通红地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我...我要回去了。"

话音未落，绣鞋尖突然绊到一颗圆润的鹅卵石，整个人向前栽去——

沈长安箭步上前，铁臂一揽，稳稳将她带进怀中。

铠甲冰冷的触感贴上她的脸颊，却掩不住底下传来的炙热体温。

她慌乱抬头，正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呼吸一滞。

"公主小心。"他嗓音低哑，扶在她腰间的手掌烫得惊人。

李乐霜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颈动脉处急促的搏动，与她如鼓的心跳渐渐同频。

两人呼吸交错间。

沈长安下意识收拢手臂，护腕上的云纹浮雕在她后背留下浅浅的印子。

远处传来宫女的脚步声，惊得他急忙松手，却不料她的披帛缠上了他的剑穗，这一退反而扯得两人又近了几分。

"将、将军放手..."她声若蚊呐，耳尖红得滴血。

沈长安手忙脚乱去解，指尖却总是不经意划过她腕间细嫩的肌肤。

最终那缕披帛"刺啦"一声断裂，半幅轻纱在风中打了个旋儿，缓缓飘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末将..."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赔给公主..."

话音未落，一阵急风突然卷起那段轻纱，飘飘荡荡竟落在了不远处的小溪里。

李乐霜下意识追了两步，却见沈长安已经大步上前，长剑出鞘精准地挑起了水中的纱帛。

水珠顺着剑尖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当他转身时，李乐霜看见那段湿透的轻纱正搭在他的臂甲上，藕荷色衬着玄铁，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温柔。

他低头递还的动作太过郑重，仿佛捧着的不是半幅残纱，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将军...不必...赔了..."她接过时指尖微颤，湿凉的丝绸下，他掌心的温度依稀可辨。

远处传来宫女唤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近。

李乐霜连忙急急转身，发间的步摇晃得厉害，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长安站在原地，风过林梢，吹散了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吹不散唇角那抹掩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