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沈长安连眼皮都未抬,玄铁护腕覆着的手稳稳执起玉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鲈鱼脍。
酒液倾注的声响里,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未变,仿佛身边翩跹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舞姬斟酒的动作在空中微妙地滞了一瞬,琉璃盏中的琥珀光晃出几分尴尬的涟漪。
她最终将酒樽轻轻搁在案角,转身时茜色裙裾扫过地面,像一片不甘心的落红。
李乐霜的团扇突然"唰"地展开,遮住了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李乐霜透过团扇的薄纱望去,只见他喉结微动,下颌线条绷得如弓弦般凌厉。
一滴酒液顺着琉璃盏边缘滑落,在他玄铁护腕上溅开细碎的光,他却恍若未觉。
不知何时,沈长安早已离开。
李乐霜提着裙裾追出殿外时,绣鞋已被阶前积雪浸透。
她忽然在梅林尽头望见那道玄色身影——沈长安立在风雪中,肩甲积了层薄雪,像尊墨玉雕成的战神像。
"今日除夕,沈将军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她开口时,呼出的白雾与梅香纠缠在一起。
沈长安肩头的积雪簌簌滑落,玄甲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喉结微动,声音比剑锋擦过鞘口时更轻:"公主怎么来了?"
李乐霜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斗篷系带——那根丝绦早在追出来时就被她绞成了乱麻。
她突然踢飞脚边一块碎雪,溅起的雪粒子像撒落的珍珠:"看你一个人出来..."琉璃宫灯的光晕染红她的耳尖,"怕你出意外。"
话音未落,远处梅枝"咔嚓"一声被积雪压断。
沈长安的声音混着夜风传来,低沉如远山的雾霭:"让公主担心了。"
他抬手拂去肩甲上的落雪,玄铁相击的脆响在寂静的雪夜格外清晰。
李乐霜向前半步,绣鞋陷入松软的积雪中。
她仰起脸,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沈将军是有什么心事吗?"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卷起她斗篷的绯色衣角,像团跳动的火焰缠上他的剑鞘。
沈长安的指节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末将...无事。"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守岁钟声,惊起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一片雪沫恰巧落在他眼睫上,将那双向来凌厉的眸子衬得格外柔软。
李乐霜忽从袖中捧出一个香囊,金线绣的缠枝纹在宫灯下泛着细碎的光:"这个香囊...是我自己做的..."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进檐下飘落的雪沫里。
沈长安呼吸一滞,玄铁护腕下的指节猛地收紧。
"末将...谢公主。"他接过。
"公主!公主你在哪——"翠儿呼唤的声音由远及近,惊起栖在梅枝上的寒雀。
沈长安猛地后退半步,玄色战靴碾碎一地琼瑶,香囊却被他飞快塞进胸前铠甲,贴心的位置正好护住心脉。
"翠儿,我在这。"李乐霜转身应声,绯色斗篷旋开半朵红梅。
翠儿提着绢灯踏雪而来,暖黄的灯光在雪地上晕开一圈涟漪。
她走近时,正见李乐霜的绯色斗篷与沈长安的玄色披风在风中纠缠,像两笔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公主,沈将军。"翠儿福身行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二人之间尚未拉开的距离。
"为何突然找我?"李乐霜故作镇定地拢了拢斗篷,却不知发间一支金蝶钗的翅膀正因急促的呼吸而轻颤不止。
翠儿垂眸,绢灯映得她唇角的笑意若隐若现:"皇后娘娘见您不在殿内,差奴婢出来寻。如今见公主平安,奴婢也好回去禀报,让娘娘安心。"
她说着,目光却瞥见沈长安胸甲前露出一角的茜色香囊——那金线绣纹,分明与公主在寝殿里偷偷缝制的如出一辙。
翠儿继续笑着说:"看到公主平安无事奴婢先退下了。"
翠儿转身时绣鞋"咔嚓"碾断一根梅枝,脆响炸破雪夜的静谧。
李乐霜猝不及防踉跄半步,绯色斗篷翻涌如晚霞,整个人朝沈长安方向跌去——
沈长安玄铁护腕一抬,掌心稳稳托住她手肘。
铠甲上未化的霜雪沾湿她袖口,凉意却止不住相触肌肤间窜起的灼热。
那支金蝶步摇的流苏堪堪扫过他喉结,像把带着香气的软剑,逼得这位沙场悍将喉结剧烈滚动。
"公主当心。"他声音比剑锋擦过鞘口还哑。
断枝上的雪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袂间。
翠儿回眸时唇角抿起一抹了然的浅笑,绢灯暖光映得她眼底慧黠生辉。
"愿公主得偿所愿~"她对着月亮无声翕动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