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下意识伸手虚扶,却在即将触到她衣袖时蜷起手指。
转过朱漆雕花的展台,一株通体赤红的花树蓦然撞入眼帘——碗口大的重瓣花盏层层叠叠,花瓣薄如蝉翼却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阳光下竟似流淌的火焰。
更奇的是每片花瓣边缘都镶着金丝般的细纹,花心吐出的蕊柱上缀着晶莹的蜜露,风过时整株花树发出碎玉相击般的清响。
"这是南诏进贡的'赤血璃凰'。"花匠恭敬道,"十年才开一次花。"
沈长安不自觉地向前半步。
那花色红得惊心动魄。
余光里,李乐霜正踮起脚尖去嗅花枝,颈间璎珞随着动作轻晃,竟比花蕊间的蜜露还要剔透三分。
"像不像..."李乐霜忽然回头,却见沈长安凝视的目光来不及收回。
她指尖点在花瓣上轻笑:"像不像那日的晚霞?"
花树突然剧烈摇曳,漫天红雨纷扬而下。
一片花瓣恰落在她唇畔,沈长安的手比思绪更快,抬到半空又硬生生转道,替她拂去了肩头根本不存在的尘埃。
花匠眯着笑眼,粗糙的手指轻抚过花瓣:"此花十分稀有,整个京城也就这么一株。"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声音压低几分,"这位公子要不要给这位小娘子买一枝?"
沈长安身形明显一僵,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口。
李乐霜正俯身轻嗅花蕊,闻言耳尖倏地染上薄红,却故意不作声,只将团扇半掩面颊,从扇骨缝隙里偷觑他的反应。
"要..."沈长安刚开口便咬到舌尖,血腥气混着花香漫开。
花匠连连剪下最饱满的那枝递给沈长安。
李乐霜"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接过花枝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沈长安尚未收回的手背。
那花枝在她掌心轻颤,花瓣上未干的晨露滚落,正滴在他的掌纹里。
沈长安突然抬手,剑茧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李乐霜的手背,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已利落地折下花枝最顶端的一小簇。
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赤红花瓣簌簌颤落几片,飘摇着坠在她的肩头。
"将军这是做什——"李乐霜话音未落,便觉发间一沉。
沈长安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鬓边碎发,将那截花枝稳稳簪入云鬓。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青丝传来,带着薄茧的触感在耳后一掠而过,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样更好。"沈长安低声道,嗓音比平日哑了几分。
他后退半步,目光却仍凝在她发间——那抹艳红衬着乌发如墨,恰似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灼灼夺目。
李乐霜抬手欲触,却不小心碰到他尚未完全收回的手指。
两人皆是一怔,她指尖悬在半空,他掌心还残留着花枝的清香。
"将军可知......"她终是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男子为女子簪花寓意着......"
话音未落,街角突然窜出一个扎着总角髻的小童,手里举着糖葫芦横冲直撞地奔来。
眼看那沾满糖霜的竹签就要擦到李乐霜的云肩,沈长安瞳孔骤缩,铁臂一揽便将她整个带入怀中。
"当心!"
玄色披风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瞬间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李乐霜只觉天旋地转,鼻尖撞上他胸前冰冷的护心镜,镜缘还沾着未化的晨露。
隔着层层衣料,她清晰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竟比战场擂鼓更急促三分。
那小童踉跄着从他们身侧擦过,带起的风掀动沈长安腰间垂落的剑穗,流苏尾梢扫过李乐霜的手背,痒得像蝴蝶振翅。
"可有伤到?"沈长安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未松,低头时下颌擦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方才簪上的赤血璃凰歪斜了几分,花瓣上的露水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无碍..."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多谢沈将军……"
李乐霜发现自己还被抱着,连忙轻声开口:"沈将军…可以松手了…"
沈长安耳根瞬间红透,像是被火燎过一般,连带着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却因动作太急,腰间佩剑撞在石阶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末将……"他嗓音低哑,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他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下颌线条因克制而显得格外锋利,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几不可闻的:"……冒犯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未尽的歉意。
可李乐霜分明看见,他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像是竭力压抑着什么。
"无妨,沈将军快快起来。"李乐霜上前虚扶沈长安。
远处的花市依旧喧嚣,可这一刻,他们之间只余风声,和彼此错落的呼吸。